“哦,我想想还有啥没带。”程锦良没抬头,笔尖在本子上划拉着,“别明天忘了。”
“哦……”许清如缓缓应了一声,环视一圈整个房间。
“妈,今年我不回去了。”她瞥一眼程锦良,松开被牙齿反复撕扯的下唇,转而盯住床上那个小本子不松眼。
笔尖顿住,本子上随意潦草的字迹停滞。程锦良没抬头。
“来回太麻烦了,车票抢不到,回去也待不了几天。而且我也不好再请假,最近请的够多的了。”
又是几秒沉默。
“行。”程锦良打破沉默,笔尖重新开始舞动。
“行?”许清如倏地抬眼,眉毛微微挑起:“这么爽快?”她不由自主咧开嘴角。
程锦良放下笔,摘下眼镜,转头看她:“是挺折腾的,不回就不回了。”
许清如的嘴角继续往上扬,笑意逐渐深入眼底,“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那你回来住呗,这里宽敞,住得舒服。”程锦良接着说。
“不了,我在自己家更舒服。”
“你得偶尔回来几趟,给我阳台的花浇浇水。还有那几件衣服,还没干,回头给我收了。”程锦良拿起小本子离老远翻找,搜寻还有什么没嘱咐到位的地方。
“妈,”许清如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不想回去了?”
“瞅你那样儿就不想回。”程锦良猛地放下本子,“对!还有我那车,记得多点几次火,要不亏电了。”
许清如站起来,甩甩脑袋说:“好吧,你还是有点了解我的。”她把手插进卫衣口袋,向门口走去,“好,知道啦,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程锦良见她要走,身子往前倾了点,嘴巴蠕动半天,还是问出话来:“姑娘啊,你要去那个孩子家里过年吧?”
许清如猛地回过头。
刚才那双还温温柔柔的眼睛骤然结了层冰,满怀戒备地吐出一个音节:“嗯。”
程锦良点点头,抬手指了下外面,“我包了些饺子在冰箱,到时候你带过去。辰汐不是也爱吃吗,正好给他们家里人都尝尝。”
许清如的眉头蹙得更紧,眸色也更深,“你咋回事,妈?”但她的声音却泄露了这片冒着寒气的冰面实则只是漂在水面上的浮冰。
“啥咋回事,没咋的。”程锦良扬了扬手,赶她走似的,但那只手挥到一半又收回去了,落在被子上,轻轻拍了拍,“行了,你走吧,我也要睡了。”
“晚安,妈。”许清如转身要走。是得走了,再不走要撑不住了。
“她肯定会没事的。”程锦良突然冒出一句,声音不大,很是急切。
许清如往下按门把手,“好。”
“一起都是最好的安排,姑娘。”
许清如松开门把手,擤了下鼻子,转过身笑了:“我知道。你到底让不让我走?”
这句话安慰不到她,但妈妈努力安慰她的样子安慰到了她。
程锦良忽然跪坐起来,用膝盖一步步挪至床尾,“你过来我看看你衣服那儿。”
“啥啊?衣服哪儿?”许清如走过来,低下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拉平那块布料。
程锦良抱住了她。
“你瘦了,姑娘。”她先是虚虚环住,再慢慢收紧,轻轻拍着,“太瘦了。”
许清如被抱住的瞬间抖了一下,下一秒对拥抱的渴望吞噬一切。
但她抖得更厉害了。
因为在抽噎。
“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程锦良喃喃,按揉女儿僵硬的脖颈。
许清如好像才学会低头,慢慢靠在妈妈肩上。手一点点攥紧背上的衣料,攥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紧。她突然将眼睛死死压住,狠狠蹂躏,程锦良的衣服被瞬间浸湿,越来越透。
抽噎慢慢变成哀嚎,抖动慢慢变成抽搐,许清如用人的话语诉说着不成人的悲痛。
“会死的,妈……她会死的……”
程锦良紧紧护住女儿毛茸茸的头顶,忽然有种怀抱婴儿的感觉。只是,这次的痛哭是因为一身的伤,而她,已经没办法再去治愈女儿的伤口了……
“会好的会好的会好的……”她只能止不住地念叨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