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就这么静悄悄地来了。

也不是无知无觉的，快临近时，洛辰汐就开始每天看日历。等到这一天终于到来，也没多兴奋，只是在心里轻轻感叹一下：“哦，到这一天了。”

到这一天了，虽然心里没什么波澜，但毕竟是一个节日，一个值得欢庆的节日。

洛唯先来医院附近的房子接她和许清如回家过年。一路上，马路空空荡荡，有些路上挂的红灯笼乍一看上去更显寂寥。路边的梧桐树干呈一种“U”形朝天上分叉的姿态，光溜溜的冷酷，沧凉凉的萧条。洛辰汐仰起脑袋想象每栋楼房里的人家都在热火朝天地备饭——年味是私有的，不会蔓延至街上。地面反着光，应该早些时候下过雨，老天也是讲究人，早早洗干净城市迎接又一个轮回。

洛辰汐感受到年味的第一个瞬间，是推开家门的那一刹那——炒菜声先撞进耳朵，紧接着是扑鼻的菜香。

“姐！你们终于回来啦！”洛辰林在他们面前晃了一下，又立即跑走，“妈，都回来了，我先去休息一小会儿！”

“洛辰林！不许打游戏！”宋澜芳的声音穿透厨房，裹着油烟机的轰鸣，“过来！帮我洗菜！”

她从厨房走出来，端着碗正在打鸡蛋，“清如、汐汐啊，你们去沙发坐，吃点水果。汐汐我熬了苹果水，要不要现在喝？”

洛辰汐回过身，点头道：“好。”

“阿姨我来盛吧。”许清如跟进了厨房。

洛辰林蔫头耷脑地飘过来，被洛唯先揉了一把脑袋，“这都是你弄的，儿子？整挺好。”他指了指这满屋子的装饰。

“那必然啊，我搞了整整一上午呢！”

客厅里，红色瓦楞纸从落地窗两侧螺旋垂下，窗上贴着福字和窗花，墙角堆着红纸箱，上面搁着红灯笼。还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物件上，都贴上了红色小贴纸。洛辰汐一件件摸过去，热闹的红在指尖流淌，她仍感陌生，却不再那么不安了。

年夜饭，她是回自己房间吃的，和餐桌上的人打视频。

洛唯先开了一瓶茅台，边开边摇头，“啧啧啧，好酒啊好酒，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

“老婆，给你……”他要给宋澜芳倒上一杯，被她拦下，转而伸长胳膊给许清如倒，许清如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叔叔，我也不喝。”

“啊，好好好，家里有饮料，你自己拿啊。”洛唯先说，酒杯最终落在自己跟前，倒满一杯，一饮而尽。

放下后他捏了捏旁边洛辰林的肩膀，也给他倒满，“来呀，小林，只能你陪我喝了哇，正好今天试试你酒量。”

“哎呀，我一会还得打游戏……”洛辰林嘟嘟囔囔，声音越说越小，但还是和爸爸碰了个杯。

另一侧，宋澜芳一直在给许清如夹菜，许清如则一个劲地把碗凑近低声说“谢谢”。菜堆成小山高，摇摇欲坠，底下的饭都挖不出来了。洛辰汐实在看不下去，打断道：“妈，她要撑死啦！”

“啊？”宋澜芳夹着菜的手顿住，“哦哟，是的哦。那你先吃清如，不够再加。”

许清如瞥了眼平板，转头对宋澜芳微笑：“嗯嗯，谢谢阿姨，谢谢。”

“汐汐，你吃的好吗？还要什么？”洛唯先突然探头朝屏幕招手。

洛辰汐竖起大拇指：“完美，快吃饱了。”

“那咱们碰一个吧，新年快乐呀！”

四个人举起杯子往平板那边碰。

“新年快乐，爱你们。”洛辰汐端起自己的牛奶。

“等下吃好饭做点啥？要么咱们一家子看部电影伐？”宋澜芳放下杯子，又夹起块红烧肉放进许清如碗里。

洛辰林举手，“那我要打游戏。”

宋澜芳一筷子敲他头上，“侬只晓得打游戏！”

“大过年的为啥不能……”

“要不我们看小时候的视频吧。”洛辰汐凑近屏幕提议道。

“我存U盘里的那些吗？”宋澜芳问。

“嗯，就那两个大U盘。”

“行呀，也好长时间没看了。”

“啥视频，我咋不知道。”洛辰林插话。

“正好给你看看喏，”宋澜芳慢悠悠喝口汤，朝他努努嘴，“你光屁股的视频。”

饭后，一家人挪到沙发。洛唯先去收拾厨房，宋澜芳躺在转角位消食，洛辰汐和许清如并排坐着，洛辰林坐在地垫上背靠沙发。

洛辰汐随便点开一个文件夹：2008年。

“咦？这个我没看过。”她往前挺挺身。

“这谁的U盘，我的你的？”洛辰林问。

“你的。”洛辰汐打开一个视频。

洛辰林开始嚷嚷：“诶，我的视频，那我呢我呢！”

“我看看哦，这是，唔……08年，下雪嘛，我带你姐下楼玩雪。你才不到一岁，在家睡觉呢。”

“诶，外婆！外婆也下来了。”洛辰林指着屏幕叫唤。

宋澜芳慢慢往上挪，坐直身子，怔怔地盯着电视，“嗯……外婆也在哦……”

「妈妈，你看我！」画面里，小洛辰汐捧起一大把雪，往自己头上洒。

「哎呦呦，凉的呀，宝贝。打雪仗吧，你和外婆打雪仗玩。」

王国梅正在后面滚雪球。

「外婆，我来打你啦！」小洛辰汐团出一个雪球砸向外婆后背。

「哎呦。倒了倒了。」王国梅身子一歪，佯装倒下。

「你打我外婆，你打我！」

终于如愿被打，橘色小棉袄“咯咯咯”笑着躺倒。

「凉！汐汐，快起来。」

她不起，在雪地里打滚，脸上粘了雪，然后仰起脑袋冲镜头笑。

「妈妈，我吃到雪啦！」

「什么味道的？」

「凉的！」

“嘿嘿，”洛辰林回头，“姐，你好傻，雪还能是热的？”

洛辰汐抬腿踢他一脚。

视频里，王国梅也躺下，和孙女头顶着头。

「妈呀，你不冷啊？」

「我也来感受感受，这雪蛮清爽的。侬覅拍了哇，也躺下来呀，舒服的。」

「我看看，这个应该能自拍的。」

镜头调转，出现宋澜芳的大脸。

“啊哈哈哈！妈！你鼻涕都出来了，看到没！”洛辰林突然怪叫。

“哦哟，这个时候你来劲了嘛。”宋澜芳摆了下手，想打他，但离得太远。

“姐姐姐，暂停，我要拍张照。”

“不要，我要维护妈妈形象。”洛辰汐后仰，把遥控器举高。洛辰林站起来抢，被许清如突然戳了下腰，他猛地一缩，捂着肚子后退。

“哦？你也怕痒。”许清如淡淡开口，笑眯眯看他。

“清如姐，背刺啊！”

“谁跟你俩背刺，她一直和我一伙的。”洛辰汐放下胳膊，一把搂过许清如。

电视上，三个脑袋躺在雪地里，脸蛋红扑扑的，头发上都沾了些雪。她们对着镜头笑，呼出的热气模糊了画面，转瞬又清晰起来，洛辰汐按下暂停键。

“这个可以拍张照，可爱。”

洛唯先走过来，指指厨房的方向，“都弄好了老婆，要检查一下不？”

“快过来看视频。”宋澜芳脸上挂着笑，朝他招手，瞥见他的脸，眉头一皱，“把口罩带上呀。”

洛唯先摸了把脸，慌里慌张转身，“对对对，忙忘了。”

下个视频还没看清人影，先听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