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除夕？妈？”洛辰汐问。

“对，在小区放烟花，那时候还让放，你爸买的。诶呦，太黑了，啥都看不清。”

洛唯先在宋澜芳脚边坐下，握了握她的脚腕。宋澜芳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洛辰林：“我看到我了！外婆抱的是我吧？”

洛辰汐：“对对对。”

烟花在屏幕里炸开，感觉能炸碎屏幕，看的人都不禁眯起眼。红的蓝的绿的，左一块右一块，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像激光枪一样“突突突”地在地上扫射。不是那种炸向天空的烟花，是在地上炸开的，在黑漆漆的夜里，好像外星人从飞船上投下来的炸弹。

视频很短，一晃而过。下一个画面弹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哎呦！我看看洛辰林洗澡！”洛辰汐把玩着遥控器，美滋滋地往后靠。

“诶！诶！”洛辰林猛地抢过，疯狂快进，“非礼勿视嗷，勿视！”

他点进2010年，“看看我三岁吧，这时候开始变帅了。”

第一个画面就是他穿开裆裤。

“不许快进，就看这个！”洛辰汐抓他肩膀，“给我遥控器。”

洛辰林抱住遥控器左右乱躲，洛辰汐不抢了，一头栽进许清如怀里，“啊，撞到我伤口了。”

洛辰林急忙回头，“啊？对不起姐。”

“给我遥控器！”

“给。”

“好了，不疼了。”洛辰汐立马直起身子。

“你就这么欺负你弟？”许清如凑到她耳边轻笑。

“你不欺负你妹？”洛辰汐撞一下她肩膀，反问。

许清如别过脸笑开眼，听到洛辰汐凑近她耳朵继续追问：“或者我来欺负你？”说完掐了一把她的大腿。

许清如转过头，正对上那双明晃晃的眼睛。客厅的灯全开着，太亮了，她忍不住又靠近一点。

然后忽地，可能被光芒刺到，她用力眨了下眼，低下了头。“我错了。”她告饶，推洛辰汐摆正身子看电视。

视频仍在继续。洛辰汐在家里滑轮滑，“嗖嗖嗖”地乱窜，洛辰林就跟在姐姐屁后“吧唧吧唧”地跑，小屁股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小林，我们比赛谁先到那个卧室。」说完她就飞了出去。洛辰林在后面边叫边跑。

然后“砰”一声，洛辰汐撞墙，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起头笑：“幸好我带头盔了，妈妈。”她把撞歪的头盔扶正。

“那边的墙现在还是缺了一块，就是你这时候撞的。”洛唯先笑呵呵地指着电视，再指指远处的墙。

“完蛋，我完全不记得了。”洛辰汐说。

许清如也指着电视，回过头看她傻乐，“你小时候也是二傻子。”

洛辰汐盯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神，忽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哎，谁让我看上你了。”

2011年跳出来的时候，洛辰汐正靠在许清如肩上，手搭在她手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玩。画面一出来，她先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

“妈，这是啥？我们在家干嘛呢？”

宋澜芳从沙发上欠起身，眯着眼看屏幕，看了几秒自己也笑了。“这不是……这是小林幼儿园办时装秀！你也要穿，就给每个人都做了一套。”

画面里，洛唯先第一个出场。他身上套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袋子从脖子一直垂到脚踝，走起路来“簌簌簌”地响。他努力走出台步的架势，但袋子太长，时不时踩到一角，整个人就跟着踉跄一下。走到镜头前，他还煞有介事地摆了个pose，双手叉腰，下巴一扬。

“爸，你好帅啊！”洛辰汐抬起点头，再重新靠回许清如肩上。

“要不你妈怎么看上我的。”洛唯先坐在沙发扶手上，看了眼身旁人，但宋澜芳没瞧他。

下一个出场的就是宋澜芳。她披着一件贴满梧桐树叶的披风，走一步掉两片，走一步掉两片。她憋着笑，绷着脸，努力维持高冷范儿，但刚出画面就大笑出声。

洛辰汐出场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自觉嘴角上扬。她穿着一件用保温袋做的裙子——就是那种外卖用的银色保温袋，被拆开、拼起来，做成一条闪闪发光的短裙。她走得很认真，小下巴抬得高高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保温袋就跟着“咔嚓咔嚓”响。走到镜头前，她还转了个圈，裙摆当然没飞起，但银光闪闪，很好看。

洛辰汐笑僵的脸有些发酸，无意识攥紧许清如的手。许清如用脸颊蹭蹭她头顶，大拇指摩挲几下她的指背。

然后是洛辰林。他裹着一个大纸盒，纸盒上挖了两个洞露出手，挖了一个洞露出脸。胳膊腿都伸不直，走起路来像只企鹅，一摇一摆的。走到一半，他卡住了，使劲扭了扭身子，纸盒“咔”地一声——裂开。他愣了一秒，干脆从裂缝里钻出来，光着身子穿着小内裤，从画面里消失。

“哈哈哈哈哈哈！”全家都笑翻。

“洛辰林你最傻！”洛辰汐笑得捂住眼睛。

洛辰林脸都红了，一把抢过遥控器，“不许看了不许看了！”

“别别别，还有外婆呢！”洛辰汐抢回来。

王国梅最后一个出场，套着一件大米袋子做的长马甲，过于适配，以至于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变装。她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节奏上。来到镜头前，冲镜头挥了挥手。

「来，给我拍张照。」

「这是录像，妈。」

「那你们都过来呀，一起录个像。」

于是各路妖魔鬼怪都挤在外婆身旁。

下一个视频跳出来的时候，画面暗了一瞬，然后亮起一朵荷花。

是生日蛋糕。蛋糕上插着一朵荷花形状的生日灯，灯是塑料的，花瓣一层一层展开，每片花瓣上都插着一根蜡烛。

“哦，这是妈妈过生日。”洛辰汐说。

“哪年生日？”洛辰林问。

“2011年，我过生日。”宋澜芳说，声音软下来。

镜头晃了晃，然后稳住。洛辰林那时候还小，被爸爸抱在怀里，小手扒着桌沿，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朵发光的荷花。洛辰汐站在沙发后面，从后面搂住爸爸妈妈脖子，蹦蹦跳跳。

四个人凑近那朵荷花。

深吸一口气——

呼——

荷花暗了，亮起他们的笑脸。洛唯先笑得脸上全是褶，洛辰林在爸爸怀里扭来扭去，洛辰汐还搂着妈妈的脖子不肯撒手，宋澜芳贴上女儿的脸亲了亲，脸上是那种被幸福泡软的笑。

“那时候真好啊。”宋澜芳轻轻说，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

洛唯先看向她，“现在也可以很好啊。”

但这句话好像谁都没有听见……

夜色越来越沉，电视里还在放着视频，好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只是静静看着。那些久埋的美好岁月，在偶尔的插科打诨、频繁的哄然大笑里，如同睡熟的婴儿在摇篮里荡来荡去，越发散发出醇厚的香甜。

洛辰汐的眼皮也越来越沉，不是困了，而是因为过于安全和过于幸福而产生的倦怠，也许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义上的完全放松下来。

其实她很紧张，从新年临近就开始紧张。一想到大过年的每个人还都必须带着口罩；一想到饭桌上她不能和他们一起吃饭；一想到因为自己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的小心翼翼；一想到自己会让这个年在无知无觉中变得沉寂……

可她也知道妈妈一定是开心的，所有人都会因为她的存在而开心。去年她没回来，今年不管怎样，她回家了，她还能和他们在一起过年。

所以现在这样已经很好很好，很幸福很幸福了。

她也知道家变了，有很多地方变得不一样。可一家人围在一起看录像，她仍然坚信，肯定有那么一瞬，每个人都会收获各自一瞬间的快乐，即便很可能下一秒就会难过。

没事的。淡淡的快乐，淡淡的悲伤，这个年就过去了………

外面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闷沉声响。

“零点啦！新年快乐！”洛辰林弹起来，大喊道。

他们穿上外套，走到阳台。对面的建筑还亮着灯，看不到烟花，只能听到声响。天空是灰色的，许是被凡间的热闹浸染，黑得不够彻底，也亮得不够通透，仔细看还有几抹淡灰，应该是云彩不愿通宵，先睡下了。远处有一轮圆月，澄黄澄黄的，好像漏出花生馅的汤圆。

许清如正在对着月亮许愿。等她许完，洛辰汐走到她身边调侃：“怎么也开始到处许愿了？”

“是啊，顺手的事。”许清如笑着看她，又补充一句：“当然也是诚心的。”

洛辰汐将自己的手插进许清如的口袋，望向前方浩浩荡荡的薄雾。

“新年快乐，许清如。”

许清如勾住口袋里的一根手指，深深吸一口这片雾濛濛的乳白。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