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又一辆马车。
罗烨烨这个掌柜,方才看着二喜做菜,以为跟着大伙一块都注意这边呢。
实则余光,还观察到风吹草动。
后面还跟着一辆驴车,晃晃悠悠地,拐过街角,车板上堆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道。
有人眼尖,就瞅见了车辕上坐着个人。
她盘着髻,袖口卷到手肘,一看就是刚从灶上下来的,看有人看她,她还笑,往这边招手。
“诶!”
再后头那辆车上,一个青年汉子正扶着个黑陶坛子,单手扯缰绳。
“让让!枫城牛大嫂李二哥,煎豆腐臭豆腐,不好吃也要钱啊,都不能白吃!”
这吆喝,给人都气笑了,罗烨烨心里一松,哎呀,可是把他们等来了。
这是枫城那会,他们签的摊贩!
牛大嫂从车上跳下来,端着一碟煎得两面金黄的豆腐,油光还在滋啦响。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味顺着风就飘过来了。
有人原本抱着胳膊,站在外圈,这会儿不由自主,伸长了脖子。
他李二哥跟在后面,提着一坛胡辣汤豆腐脑两掺,盖子一掀,一股子咸鲜香辣,混着胡椒的热气。
“好香呀!”有人叫。
还有好几个其他摊贩,有脸生的,有脸熟的,各色衣衫,有笑有肃,还有比较话痨的叽叽喳喳,聊八卦吆喝的。
还有来货的,吆喝声像鸟叫,唱曲,圆声悠扬:
“豆——腐嘞!卖豆——腐!”
一城烟火半城香,十里春风过柳塘。
这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李二哥高声喝:“以前我一天卖二十碗,跟了罗掌柜,我一天六十碗,现在攒钱,还能请了两个帮工!”
“尝尝煎豆腐,”那妇人说着,把碟子往叽喳叫的的小孩子手里一递,“吃吧。”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拄着拐杖,脚下挪了两步,也接过一碗豆腐脑。
旁边一个蹲在墙根歇脚的小贩,烟杆子还叼在嘴里呢,身子已经不自觉地,往这些小孩堆里倾了。
不一会,人群里爆出叫声:“哎啊,真香啊!”
“真好吃!”
“这啥配方啊?咋这么鲜?”
有人急着想打探,那大嫂并不说话,还是二喜哎两声,给她打开:“人家的配方,不能问!罗掌柜的规矩。”
李二哥提声:“配方归各人自己,谁也不许打听!”
“还犹豫啥呀?”
应声,张二喜她喜上眉梢,更是添一把火:“大伙抓紧签名吧,入社吧,带着你一块赚大钱!”
人群里更嗡嗡了,有人点头连连称是啊,那人面上里面就挂不住:“行啦行啦!”
他龇牙咧嘴:“抓紧给我们看看入伙的条款吧!真叫人急死啦。”
当然有激动者,也尚存理智。
这番真是振奋人心,一把火烧得人咬牙攥拳,真想努劲彻夜操劳,发泄这份激情。
可实在条款到底如何?是真空口白话,还是能落到实处?
罗烨烨提一句:“后面不是有吗?”
大伙这才想起,方才那个书生啊,给他们讲过那个卷轴呢。
又陆陆续续,凑到白纸黑字这儿上去。
萧惜文来活了,又给他们指着讲,有的不是识字啊,还要给他们比划去,热得满头大汗。
到最后问他人太多,他与家丁交谈过,家丁在问过罗烨烨后,又传回话。
便准备直接宣读。
“其五——”
萧惜文,深吸一口气,放沉言语。
“大家须一起出钱出力,请人写诗、画招牌、办品鉴会,把猫豆腐的名头做大做响,名声大了,来的客人就多了,各家都有份!”
“其六,”萧惜文目光扫过台下陈通海,“各家的菜得好好的,不可使坏。坏了名声,大伙一起找人算账。”
有人笑了。
“其七,”萧惜文最后念道,“若起了争执,大伙须坐在一起论理,论不清,再去找官家断。”
念完了。
卷轴摊开,宴请坐下群宾,观赏校正。
萧惜文喘了口气,看着台下人。
“诸位,咱们一块地,一家一户种,年年呢,就那么些收成。”
罗烨烨拿了个蒲扇,边扇着,她也累了,接过话朝下道,“可若大伙把田连成片,一块引水,一块治虫,各家还收各家的地,难道不比单打独斗收得多?”
罗烨烨指了指身后的招牌。
“猫豆腐合作社,就是这个理。招牌是咱们的地,客源是咱们的水,各家是各家的庄稼。我不抢谁的地,也不占谁的苗。”
她高声宣扬:
“我只做一件事!把水引来,把虫治走,让各位的庄稼都长得好、卖得好!”
“你们不管写字作画的,打铁的拾柴的、垒楼的,我通通全都能给你们、请进我们招牌!”
“都能一一照顾、各有所职!”
她高声承诺,声声硬气,底气十足。
“大伙舒舒服服了,才能做得又快、又好!好名声不是靠抄得来的!”
“靠双手、靠力气!咱们手艺人,必胜!”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她就是想抢生意!你们别上当!”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罗烨烨循声望过去,只见一个瘦猴似的男人,缩在人群后面,眼神飘忽,眼见脸熟。
哦——
是陈家的家丁!
罗烨烨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那个,最先质疑她的汉子。
“咋样。”她问。
那汉子看着那卷轴,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扭脸,看了看张二喜。
牛大嫂、李二哥。
一圈回来,他撇了撇嘴,走上前,拇指蘸了印泥,往卷轴上一摁。
“我就信你一回!”
“别信!你们别信,她骗你的!”
这下,在无人理这个搅和的人了,这人脸色愈加难看,偷偷跑了,被陆陆续续有人涌上来,淹没住。
大伙都伸出手,在卷轴上摁指印。
红红的,若一瓣桃花。
接着陆续二三四个,七嘴八舌地喊,入社入社啊,指印一个一个地落在纸上。
次第而开,这是春日到了。
灼灼其华。
罗烨烨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仰起脸,把眼睛眨一眨。
这股信任,好若无声之暖流,漫过她指骨、胸襟,叫她愈发攥紧手指,暗下决心。
不过还没结束呢。
罗烨烨,她将眸瞟一眼,见陈通海还站在原处。
水绿绸衣,都不复光彩的,发髻有些散,这样体面人,居然有丝丝游发,随风飘。
她调好神情,正色,朝那条水绿绸衣,迈步去。
“离他远一些。”
却听身后有人提醒她。
萧握瑾看也没看,抱着胳膊,语气凉凉:“他不是姚富。”
陈通海会扒菜谱,做的又快,若不仿冒她牌子,正是个有机会团结到的好师傅。
“我知道,”她讲,“我想——”
“他不愿意。”萧握瑾收了扇子,掀眸看她,桃花眼里映着日光。
“罗烨烨,有些东西拉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