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之后的两三天，林叙白都还照常去会所。

人一旦知道自己快要离开，很多感觉就会跟之前不一样。

比如她再站在那条熟悉的走廊里，不会像之前那样觉得自己被困住了。比如她提着清洁盒进出包厢时，心里已经很清楚，这些事情很快就和自己没关系了。再比如，某些原本还能强行压下去的念头，也会因为“快结束了”这件事，慢慢浮上来。

其中最明显的那个，当然是陈也。

她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想他，也没有把自己弄成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是有时候，从后面那几间包厢出来，走廊里刚好空一段，她会无意识地想起晚宴那天门廊下的灯光，想起自己挽上去时他手臂那一下很轻的绷紧，也想起车里那两句不算多、却又明显不同于以前的评价。

这种想起不算频繁，却也不容忽视。

像一根很细的线，已经安静地留在了那里。

唐见夏就是在这个时候约她出来的。

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林叙白刚从会所回去，正坐在桌边看资料。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屏幕上只有一句：

【明晚出来吃饭。别装死。】

林叙白看了一眼，回过去：

【去哪儿？】

唐见夏那边很快发了个定位过来，是一家泰餐馆。

店开在商场顶层，不算大，装修很亮，靠窗那一排灯暖得发黄。她们到的时候，店里人已经不少了，空气里全是柠檬草、香茅和咖喱混在一起的热气，跟之前那种安静板正的晚宴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唐见夏坐下之后先翻了翻菜单，抬头看她一眼，直接道：“你这两天是不是没怎么睡好？”

林叙白把包放在旁边：“你现在看我跟看样本一样。”

“你本来就是我的观察对象。”唐见夏低头勾了几道菜，又补了一句，“而且属于最近特别值得观察的那种。”

林叙白没接这个调侃，伸手去拿水杯：“你到底是想吃饭，还是想审我？”

“可以同时进行。”唐见夏合上菜单，“两者并不冲突。”

服务生过来点单，唐见夏一口气点了几样，又顺手把菜单推给林叙白：“你看看还要不要加什么。”

林叙白低头扫了一眼，添了一道沙拉，等服务生走开，才抬头看她：“现在可以开始审了。”

唐见夏被她这句逗笑了：“你今天状态比我想的好。”

“所以你很失望？”

“失望倒不至于。”唐见夏靠回椅背，“就是觉得你至少应该有点后续汇报义务。”

林叙白轻轻挑了下眉：“什么后续？”

“晚宴啊。”唐见夏看着她，语气拖得慢悠悠的，“陈也啊。你别告诉我，过完那一晚，你脑子里什么都没留下。”

这回林叙白没有立刻否认。

她只是低头把餐具摆正，过了几秒，才道：“你那天不是都看见了？”

“我看见的是外在。”唐见夏说，“我要听的是你心里怎么想。”

林叙白靠在椅背里，没急着答。餐厅里人声不低，旁边桌子正聊得热闹，服务生端着锅和饮料来来回回走。这样的环境反而让人容易松一点，不像会所，也不像晚宴，太安静了反而容易把情绪放大。

“没怎么想。”她最后说。

唐见夏听完，嗤地笑了一声：“你这句一听就是假的。”

林叙白也笑了一下：“那你还问。”

“因为我想听你自己说。”唐见夏把面前的杯子转了一圈，忽然收了点玩笑，语气却还是那种懒懒的调子，“你现在这个状态，说白了就是大脑长期高压运转，正反馈太少。人要是一直只靠意志力硬撑，撑到后面肯定出问题。你之前靠夜班把自己拖到累得睡过去，这招最开始可能有效，但本质上还是拿身体去换一点短暂缓冲，成本太高了。”

林叙白低头拆餐巾，听到这里，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不叫奇怪。”唐见夏一本正经，“据科学研究表明，心动、亲密接触、恋爱关系，甚至性吸引，都会刺激多巴胺和内啡肽分泌。你现在最缺的不是更强的自制力，是一点能让神经系统放松下来的正向刺激。”

她说到这里，还故意停了一下。

“简单点说，”她看着林叙白，慢悠悠地下结论，“谈个恋爱，或者至少，找个能让你大脑愿意高兴一下的人。总比你一个人死扛着强。”

林叙白听完，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随后才道：“你能不能别把这种话说得像文献综述。”

“我已经很口语化了。”唐见夏面不改色，“不然我还可以补一句，Nature要是给你开处方，大概率也不会建议你继续靠夜班续命。”

这下林叙白是真笑了。

那点笑意很短，却比刚才自然得多。

唐见夏看着她的表情，心里也松了一点，继续往下说：“我是认真的。你现在不是单纯压力大，是整个人太久没有什么像样的愉悦反馈了。你总得给自己换个路径，别一直拿意志力和身体硬碰。”

林叙白低头拨了拨杯沿，语气淡淡的：“所以你的解决办法是让我谈恋爱？”

“或者心动。”唐见夏说，“或者跟一个让你有感觉的人接触一下。约会、吃饭、聊天，哪怕只是把自己的生活从现在这个死循环里拎出来一点，都比你一直闷着强。”

菜陆续上来了。

酸辣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柠檬香气一下冲出来，把刚才那点略显干的对话冲散了不少。林叙白低头夹了一块虾，蘸了酱，没立刻吃，只是安静地看着碗里的东西。

唐见夏看她这个样子，忽然眯了下眼。

“别告诉我。”她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脑子里现在连个具体的人都没有。”

这一句落下来之后，林叙白没说话。

她既没有否认，也没有顺着接。

可也正因为没有否认，很多事反而显得更明显了。

唐见夏看着她，唇角一点点挑起来：“哦。”

林叙白抬眼：“哦什么？”

“哦，原来还真有。”唐见夏语气里带着一点得逞后的欠，“我还以为我要再多说两轮你才会露破绽。”

“你少拿这种话术套我。”林叙白终于把那口虾吃了，语气不算重，却明显比刚才活了不少。

“这还用套？”唐见夏笑，“你都快写脸上了。”

“我写什么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