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陈也眼底是真的有了一点很浅的意外。
不夸张,但很明显。
林叙白看见了,唇角轻轻抬了一下:“怎么,很不像?”
“是不太像。”
“像什么?”
“像不会半夜在会所里做保洁的人。”
这句话如果放在别人嘴里,可能会有点冒犯。可从陈也口中出来,却更像一个很直接的事实判断。
林叙白低头又喝了一口热可可,才道:“你这个描述倒也没错。”
“研究什么?”
“社科方向。”她说,“跟人的行为、判断和选择有点关系。”
她说得不重,也没有往深处展开。不是故意藏,而是她知道,这种时候如果把所有细节一股脑往外倒,反而会让气氛变得不自然。
陈也也没有追着问,只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会来会所?”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林叙白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会先继续问她研究的事,或者问她为什么突然决定不做了。可他问的,却是这个。
为什么会来会所。
这个问题其实比“你后面打算做什么”更近,也更深一点。因为它直接碰到了她最开始的那块伤口——她为什么会走到那条走廊里,提着清洁盒,一晚一晚地把自己拖到精疲力尽。
咖啡馆里很安静。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一层层浮着,玻璃把风和声音都隔在外面,只剩下店里很低的音乐,和他们之间这点被压得很轻的呼吸声。
林叙白低头看着杯口浮上来的热气,过了几秒,才说:“最开始只是想让自己累一点。”
陈也没有打断。
“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好。”她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自己放平了的事,“睡不着,白天该做的事也做不进去。脑子一直停不下来,但又什么都推不动。后来就觉得,可能找点具体的事做,把自己拖累一点,至少晚上能睡着。”
她停了停,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甚至带一点她自己都知道这方法有点笨的自嘲。
“所以才去了会所。”
这几句话说得不多,却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人明白,那不是她一时兴起,也不是所谓体验生活。她是在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把自己从快要失控的状态里往回拖一点。
陈也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后来呢?”
“后来发现,没什么用。”林叙白抬起眼,声音仍旧很轻,“或者说,最开始有一点用,但撑不了太久。人总不能一直靠这种办法活着。”
陈也听完,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你决定走。”
“嗯。”林叙白点头,“该停了。”
两个人之间静了一会儿。
夜景还在外面一层层铺着,灯光把玻璃映得像一面淡淡的镜子。林叙白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她第一次把这部分自己讲给别人听,而且讲完之后,心里并没有太多不适。
不是因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而是因为坐在对面的人,让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脆弱被看轻了。
她捧着杯子,抬眼看他:“那你呢?”
陈也看着她。
“什么?”
“你为什么会留意到我?”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林叙白自己都安静了一下。
因为她其实并不是一个会把这种问题问得这么直的人。可也许是这一晚的夜色太安静,也许是她自己先把那点不愿意轻易碰的东西说出来了,所以这句原本不该这么早问出口的话,也就这么顺着落了下来。
陈也没有立刻答。
他靠在椅背里,看了她两秒,才淡淡道:“一开始只是觉得,你不该在那儿。”
林叙白没说话。
“后来发现,你不是待不住。”陈也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你是明明不属于那种地方,可做起事来,又比很多本来就在那儿的人还稳。”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从来不打算把自己的难看露给别人看。”
这句话落下之后,林叙白捧着杯子的手很轻地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看得还挺仔细。”
“你太显眼了。”陈也说。
“我那样也叫显眼?”
“嗯。”
“哪里显眼?”
陈也看着她,没立刻答。
过了几秒,才淡淡道:“安静得太显眼。”
林叙白捧着杯子,过了半天才低声道:“陈先生,你这样说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陈也看着她,眼底终于带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误会什么?”
林叙白却不答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热饮,借着这个动作把刚才那点差一点就要从眼睛里露出来的情绪压了压。过了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他。
“其实我之前一直以为,会所那边是你在管。”
“不是。”
“那你在那边算什么?”
“程砚管得更多。”陈也说,“我偶尔过去,不怎么插手那边的事。”
林叙白听完,轻轻挑了下眉:“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看起来不像会一直待在那种地方的人。”
这话几乎是把他之前那句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陈也听完,也没反驳,只看着她。
“那我像什么?”
林叙白本来想顺口回一句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忽然顿住了。最后她只是弯了下唇角,很轻地把这个问题拨开了。
“像不好糊弄的人。”
陈也低低笑了一声。
时间就在这种一来一回的对话里慢慢往后走。
他们后来又聊了一些别的。聊她研究的大概方向,聊他平时的工作节奏,聊这座城市夜里为什么总显得比白天更像另一个地方。很多话都不是特别重要,却偏偏因为是第一次认真地说给对方听,而显得有了些分量。
到后来,连林叙白自己都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人坐下来、慢慢说这么多话了。
没有会所的背景音,没有晚宴的身份,没有走廊里随时可能经过的人。只是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夜色和城市灯火都在外面,而她终于能看见对面这个人,并不仅仅是会所里那个被人簇拥着、说话总留三分的陈也。
同样,陈也看见的,也不再只是那个夜里提着清洁盒、或者晚宴里穿着礼服站在他身边的林叙白。
而是更完整一点的她。
等到他们真的起身的时候,时间已经不算早了。
林叙白拿起那只小包,跟着他一起往外走。电梯往下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镜面里自己映出来的侧影,忽然有一点很轻的恍惚。
像这一晚本来不该来得这么快。
可偏偏又来得刚刚好。
车开到她住处楼下时,夜里已经很深了。
园区里的灯一排排亮着,风倒不大,吹在脸上也不冷。林叙白解开安全带,这一次动作没有晚宴那晚那么拘着,明显松了很多。
她推门下车之前,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这顿,不算我请。”
陈也抬眼:“怎么?”
“因为是你自己把时间改到今天的。”她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不太藏着的笑意,“所以这次不算。下次我再正式请你。”
陈也看着她,过了两秒,才道:
“好,我等你下次约我。”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空气里那点原本已经很近的东西,忽然就更清楚了一层。
林叙白安静了一下,才轻轻点了下头。
她下车,走出去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陈先生。”
“嗯?”
林叙白站在夜色里,手里还提着那只小包,声音很轻。
“晚安。”
然后她没再停,转身往楼里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