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路可以。”陈也说，“别把手伸到我这边来。”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那点原本假装松散的气氛一下就收住了。

林绪白坐在旁边，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杯脚，目光却一直落在桌面上。

她能感觉到，今晚已经不是单纯在谈条件了。

更像是在重新划边界。

郑总沉默了两秒，才笑着开口：“陈总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你们做事不也挺直接？”

“那点小动作，不至于上纲上线吧。”

“是不是小动作，你心里有数。”陈也抬眼看他，“真想走这条线，就按我的规矩来。想绕，想探，或者想先摸底再回头跟我谈——那你就找别人。”

“陈总这是不打算给转圜了？”

“我昨天已经给过了。”

桌上重新静下来。

那种静和昨晚不一样，少了些试探，多了点真正碰到硬处的意味。郑总脸色终于不怎么好看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旁边的韩总没说话，只一直在看陈也，像是在判断他今晚到底会把事情推到哪一步。

林绪白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空气有些发闷。

不是热。

是那种所有人都坐着，所有话都压着，桌下那些更硬、更黑的东西已经慢慢往上冒的发闷。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还是没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轻轻放下杯子，转头对陈也低声说：“我出去透口气。”

陈也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并不长，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舒服。林绪白冲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意思是自己只是出去一会儿。陈也沉默了半秒，最后还是点了下头。

“别走远。”

“好。”

她起身出去的时候，包厢里的空气像终于从身后松开了一点。

外面是赌场更开阔的大厅。

灯光亮得有些晃眼，酒、筹码、笑声、女人的香水味和男人的烟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林绪白站在走廊边缓了几秒，才往前走了一点，在吧台边要了一杯酒。

她没有立刻喝，只是端在手里，慢慢往不那么吵的一侧走了几步。

“Hi.”

一道男人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插进来。

林绪白转过头，看见一个金发男人端着酒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大概三十出头，衬衫领口松着，眼神带一点明显喝过酒后的散漫。他先朝她举了举杯，笑了一下，见她没反应，又往前走了半步。

“Alone?”

林绪白只看了他一眼，便淡淡地收回视线：“No.”

她说得已经很明确了。

可那男人像是没听见，又或者根本不打算把这种拒绝放在心上，仍旧站在那里笑着看她，又说了句什么，意思无非还是想请她喝一杯。

“Sorry.”林绪白语气很平，“I’m waiting for someone.”

她说完，已经准备转身往另一边走。可那男人比她先一步挪了一下，刚好挡住她要走的方向，脸上那点笑意还挂着，带一点让人不舒服的自来熟。

林绪白终于皱了下眉。

“I’m not interested.”

这次她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那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可也就一瞬。下一秒，他像是不甘心就这么被推开，又像是酒精上了头，抬手就想去碰她手里的杯子。

林绪白手腕一收，杯子里的酒轻轻晃了一下，眉头彻底皱起来：“Don’t.”

那男人像是终于听出她语气里的冷，动作停住了。

可也只停了半秒。

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一点，挡在她面前，像是觉得这种带点拒绝意味的冷淡反而更有趣。林绪白刚想越过他直接走人，男人的手却已经先一步碰上了她手腕外侧，动作不重，却足够冒犯。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极强的力道猛地从旁边插进来。

林绪白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那个男人就已经被人一把扯开，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酒杯“砰”地一声砸在地上，玻璃和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下一秒，陈也已经站在了她和那男人之间。

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没有说话，也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只是上去一把揪住对方衣领，狠狠一拳直接砸了过去。

很重。

重到那个外国男人头猛地偏过去，整个人失了平衡，肩膀撞到一旁桌角，踉跄着往后退。周围原本还带着散漫笑意的人群瞬间静了一瞬，目光刷地一下往这边聚过来，又像被什么压住了似的，没有一个人真上来管。

那男人被打懵了，嘴里骂了一句脏话，下意识抬手就想还手。

可他手刚抬起来，保镖已经冲了上来。

动作又快又狠，几乎没有半点停顿，直接一把把人反拧住，压得他整个人往下弯。男人脸色都变了，酒醒了大半，嘴里还在骂，可人已经被死死按住，根本挣不开。

陈也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并不明显，像刚才那一拳根本不算什么。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那男人一眼，只冷冷丢下两个字：

“带走。”

保镖手上用力，直接把人往外拖。那男人踉踉跄跄地被拽出去，嘴里骂声不断，却完全没有还手的空间。整个过程快得近乎粗暴，连留给旁人看热闹的余地都没有。

林绪白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发凉。

她其实并没有被那个搭讪的人吓到。

真正让她发懵、让她心口发沉的，是陈也刚才那一下毫不迟疑的动手。

那个男人当然讨厌。

也当然冒犯了她。

可在她的判断里，这件事远没有严重到要被直接打成这样、再被硬生生拖走的地步。

她甚至来不及生出“终于有人替我出头”的安心感，先一步冒上来的，反而是一个极其明确的念头——

太过了。

陈也这时候才转过身。

他终于看向她，脸上的神色已经收了一点，可眼底那层冷还没退干净。那种刚从谈判桌上压着的火，到这一刻才真正落到了人身上。

“有没有事？”他问。

林绪白张了张嘴，却一下没答上来。

陈也朝她走近一步，目光落到她手腕上：“碰你了？”

林绪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那地方并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痕迹，甚至连红都不算。可她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刚才那一瞬间——陈也连一句“发生什么了”都没有，就直接把人狠狠干倒在地。

“就碰了一下。”她声音有点轻。

陈也眼神更沉了一层。

“回去。”他说。

这两个字出来得很平，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回到房间以后，门刚关上，陈也就直接把她扯了过去。

还是没有解释。

也没有停顿。

像在他看来，刚才外面那一切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再拿出来说的地方。人已经弄走了，事情已经结束了，现在他只想把她重新抱回来，抱紧，按在怀里，让她别再去想那些。

林绪白后背撞上门，气息一下乱了。

陈也低头就吻，动作又快又重，像从刚才把她带离那个地方开始，他心里就一直压着一股火，到这时候才终于有了出口。手掌贴着她的腰一路往后收，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陈也……”

她在亲吻间隙里低低叫了他一声。

“嗯。”

他嘴上应着，动作却没有停。好像根本不觉得这个时候有什么需要说的，也不觉得刚才外面那件事值得被专门拎出来谈。

林绪白被他吻得呼吸都有点发乱，可心里那点不舒服却反而越来越清楚。终于，她抬手抵住他胸口，低声说了一句：

“等一下。”

这一次，陈也停了停。

但也只是停了停。

他低头看着她，呼吸还很近，眼底那层没退下去的情绪一点都没散：“怎么了？”

林绪白看着他，喉咙里有一瞬间发紧。

她其实不是不想让他碰。

也不是突然不再渴望刚才那种被他抱住的感觉。

她只是觉得，不该就这么把刚才那件事压过去。

“我想先说两句。”她低声说。

陈也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说什么？”

“刚才外面——”

“刚才外面怎么了？”他直接打断她，语气已经沉下来，“人不是已经弄走了？”

这句话一出来，林绪白心里那点不舒服一下更明显了。

她看着他，过了两秒，才慢慢说：“我就是想先停一下。”

陈也盯着她，眼神很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最后他只低低说了一句：

“林绪白，没必要。”

这四个字落下来，他甚至没有往后退。

相反，掌心反而更紧地扣住了她的腰，低头又吻了下来。像在他那里，这件事根本没有继续展开的必要——人已经处理掉了，门也关上了，她现在就在他怀里，好好的，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林绪白呼吸一乱，下意识偏开一点，声音都轻了：“陈也——”

“没事了。”他低声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像是在给她结论，也像是在替她把刚才那一页直接翻过去。可他嘴上说着“没事了”，动作却一点没停，唇沿着她嘴角往下，重新落到她颈侧，手也顺着腰线一点点往后收，把人更深地按向自己。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外面那点事已经结束了。

人他处理了。

现在剩下的，就是她。

这种近乎本能的占有和贪恋，让林绪白心口狠狠一沉。

因为她不是看不出来，陈也此刻这样抱她、亲她，并不是不在乎她。恰恰相反，正因为太在乎，所以他才会在那样的场合里直接动手，才会一回房间就想把她重新抱回来，像是要把外面那层不干净的东西彻底隔开。

可问题就在于——

他现在要的是她这个人。

而不是她的感受。

这个认知像一根很细的刺，在最热的时候，硬生生扎了进去。

林绪白被他逼得往后仰，手还抓在他肩上，呼吸全乱了。她不是完全推不开，也不是完全不想他。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点熟悉的热仍然会被他重新点起来，会因为他的靠近、他的体温、他的吻，而本能地发软。

她知道不对。

也知道自己心里已经有了那一点很轻的、不该被忽略的不适。

可她最后还是没有再拦。

只是很轻地闭了下眼，指尖收紧，重新抱住了他。

那一点迟疑和发沉，终究还是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至少今晚，她还舍不得把他推开。

后面的夜又重新沉下去。

窗外的澳门还亮着，像整座城根本没有打算睡。房间里却只剩下越来越重的呼吸，和被夜色一层层压低下去的体温。

林绪白知道，这件事不会因为她没有再拦，就真的过去。

那根刺已经留下了。

只是至少现在，它还不足以让她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