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也把旁边那碗没动过的粥往他那边推了推:“坐,边吃边说。”
程砚也没推,拉开椅子坐下,低头喝了两口热粥,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冷意才稍微散了点。
“人处理了。”他说。
陈也“嗯”了一声:“货呢?”
“放了,船已经走了。”
“谁的手?”
“下面的人。”程砚低头搅了搅粥,声音不大,“想试这条线现在归谁说了算。”
陈也听完,只淡淡笑了一下:“试出来了?”
程砚也扯了下唇角:“够他记一阵。”
林叙白坐在一旁,安静听着,没插话。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他们嘴里这些词了。线、放行、下面的人、上面的人……这些话听着都轻,可真落在他们嘴里,再配上程砚今晚这么晚才回来、身上那股还没完全散干净的冷意,很多东西就不需要再说得太明白了。
她低头端起碗继续喝粥,没问细节。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她该追着问的事。
桌上一时很静。
外头偶尔有车灯晃过去,玻璃亮一下,又暗下去。店里这会儿只剩下他们这一桌和门口两个喝啤酒的年轻人,老板在里面慢吞吞洗碗,水声不大,反而衬得这边更静。
陈也低头夹了一筷子炒粉,刚要说什么,程砚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不是很明显的那种变。
但林叙白还是一下看出来了。
程砚平时太冷静了,冷静到有时候像什么都碰不到他身上。所以一旦他脸上有一点点不对,那种不对反而特别明显。
他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程砚手里原本拿着的勺子停在半空里,好几秒没动。
“哪家医院?”
他这句话一出来,桌上另外两个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程砚听着那边的话,神色没什么波动,可下颌线绷得很紧。过了会儿,他才低低说了句:“我知道了,你先别慌。把地址跟病房号发我。”
电话挂断以后,桌上安静了两秒。
陈也先开口:“怎么了?”
程砚把手机扣回桌上,声音还是稳的:“我妹进医院了。”
“什么情况?”
“学校那边说她高烧,人晕过去了,刚送去急诊。”程砚停了停,才又补了一句,“人在新加坡。”
林叙白听见“新加坡”两个字,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
陈也看着程砚:“你要过去?”
程砚低头看着桌上的粥,过了两秒才“嗯”了一声:“想去。”
他说完,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很快补了一句:“我先把这边——”
“这边有我。”陈也直接打断他。
程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店里这会儿安静得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程砚这种人,平时什么都压得住,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会多讲一句废话。妹妹在国外住院,他想去,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可他也很清楚,自己现在这个身份,还真不是说走就走那么简单。
林叙白就是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她现在在哪个医院?”
陈也和程砚都看向她。
林叙白顿了两秒,说到:“我有个朋友在新加坡。”
“她就在那边。”林叙白说,“你要是不介意,我现在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先去医院帮你看一下情况。这样会比你现在飞过去快一点。”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没有铺垫,也没有多余解释。就是很直接地,给了一个能立刻解决问题的办法。
程砚怔了下,几秒以后才低声说:“方便吗?”
“应该方便。”林叙白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我先打过去问问。”
她翻到联系人,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Hello, Elena?”
那边女人的声音一出来就是明快的,尾音轻轻往上扬,像人隔着电话都带着笑。
“Claire,”林叙白声音也缓了点,“Are you free right now?”(你现在方便吗?)
“Depends. Am I being useful or just emotionally supportive?”
(那得看情况。我现在是要派上用场,还是只负责情绪支持?)
林叙白被她逗得笑了一下:“Useful.”
(派上用场。)
“Great. Tell me.”
(很好,你说。)
“我这边有个朋友的妹妹,在新加坡住院了,刚送去急诊。”林叙白切回中文,语速不快,“我想问你能不能先过去帮忙看一眼,确认一下现在什么情况。”
那边停了一秒,随后接得很快,语气也还是亮的:
“可以啊,哪家医院?”
林叙白抬头看了程砚一眼。
程砚把医院名字、病房号,还有妹妹的英文名都低声说了。林叙白一边听,一边转述过去。
许知棠那边应得很快。
“行,我现在过去。你把联系方式发我,我到了直接跟他联系。”
“好。”林叙白说,“辛苦你。”
“别来这套。”许知棠笑了一声,“我先过去,到了跟你说。”
电话挂断以后,林叙白直接把许知棠的联系方式推到程砚面前:“你加她吧。她到了医院以后,你们后面直接联系会更方便。”
程砚看着那串号码,停了两秒,才把手机拿起来,低低说了句:“谢谢。”
“先别谢。”林叙白把手机收回来,“等她到了再说。”
陈也坐在对面,他没插话,也没多问。
只是等程砚把联系方式记下来以后,才很平静地说了句:“先吃。”
程砚抬头看他。
“人已经过去了,你现在盯着手机也没用。”陈也语气还是一贯的稳,“吃完再说。”
这句话一出来,程砚原本一直绷着的那口气,好像终于松了一点。
他低头拿起勺子,过了会儿,才重新喝了口已经有点温的粥。
夜更深了。
外面路上的车已经少了很多,小店里只剩下他们这一桌。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灌进来一点,又被屋里的热气压回去。林叙白坐在一旁,看着程砚终于重新低头吃东西,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前半夜的时候,这个人还站在港口腥风血雨。到了现在,却也会因为一通电话,安静地坐在这里,等另一个国家的医院消息。
人原来真的是很多面的。
她正想着,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许知棠发来的消息。
【I’m here. She’s on fluids now. No immediate danger. Looks like high fever and dehydration.】
(我到了。她现在在输液,暂时没有危险。看起来是高烧加脱水。)
下面还跟了一张病房里的照片。
林叙白低头看完,把手机递给程砚:“她到了。”
程砚接过去,看见到照片的时候,眼神终于松了一点。
很轻。
但还是被林叙白看见了。
他把手机递回去,隔了两秒,才低声说:“麻烦了。”
林叙白摇了下头:“没什么。”
陈也这时候才靠在椅背里,慢慢开口:“你要过去的话,明早走。”
程砚看向他。
“那边的事,我让人处理。”陈也说,“后面我自己来。”
“我今晚把手里的东西再——”
“程砚。”陈也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很稳,“你妹住院了。”
就这一句。
后面的都不用再说了。
程砚安静了几秒,最后只点了下头:“知道了。”
夜宵吃到最后,桌上的东西已经凉了大半。
三个人一起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风比来时更冷一点。街上灯亮着,路边还停着几辆没熄火的车。程砚站在台阶下,低头看了眼刚收到的新消息,神色已经比刚才稳了很多。
许知棠把新的情况简单发了过来,还附了一句:
If you still worried tomorrow, I can go back in the morning.
(如果你明天还不放心,我早上可以再过去一趟。)
程砚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把手机收了起来。
林叙白站在一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和自己以前印象里的样子又不太一样了。
不是更软,也不是更弱。
而是第一次真正像个活生生的人,从锋利的外表下,透出了一点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陈也站在旁边,点了根烟,风一吹,烟头那点火星明明灭灭。
“明天一早走。”他说,“别误机。”
“嗯。”
“那边落地了发个消息。”
“知道。”
两个人的对话还是很短。
短得几乎不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可林叙白站在一旁,却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不是上下级,也不是普通朋友的默契和信任。
很多话根本不用说满。
程砚知道陈也的意思,陈也也知道程砚听得懂。
程砚先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林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慢慢开走,过了一会儿,才偏头去看陈也:“他跟你很多年了?”
“嗯。”
“很早就跟着你?”
“差不多。”陈也弹了下烟灰,语气很淡,“很多事我不用说,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林叙白安静了两秒。
“你很信任他。”
陈也偏头看她,像是觉得这句有点多余,过了会儿才淡淡说:“不信他,我不会把人留到现在。”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点。
陈也低头看了眼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才把烟掐了,偏头看她:“走吧。”
“嗯。”
两个人往回走的路上,她也终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她现在待着的这个世界,已经和最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