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正因为这种“圈子里彼此知道、今天终于见到本人”的状态，反而更自然。没有任何刻意拉近的痕迹，陆太太说话温和，陆先生也只是淡淡点两句，整个过程都很体面。

也就是在她和陆家父母寒暄的时候，陈也这边的新加坡合作方低声开了口。

“原来林小姐认识陆先生他们一家。”

陈也侧过头：“怎么？”

那人语气很轻，像只是顺口解释一句：“陆家在本地分量很重，真正上面的圈子不大，陆家算一层。陆先生这些年虽然不太高调，但很多事，真要往上绕，绕不开他们。”

他说得不多，却足够。

程砚坐在旁边，没接话，只顺着那边看了一眼。

而林叙白这时已经和陆家父母打完招呼，重新回到了陈也他们这一桌。

她刚坐下，陆明芮就已经跟了过来。

“你别想这么快就坐回去。”她笑得很亮，“我们还没聊完呢。”

林叙白失笑：“你怎么还是这样。”

“我哪样？”陆明芮理直气壮，随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后面看了眼，“Julian，你人呢？”

陆承钧果然也跟了过来。

他站到桌边，先朝陈也他们点了下头，随后目光又很自然地落回林叙白脸上：“你这次待几天？”

“不长。”林叙白说，“看看比赛，待两天就走。”

“就你一个人？”陆明芮先问。

“当然不是。”林叙白笑了下，抬手示意了一下陈也那边，“跟朋友一起。”

陆承钧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目光在陈也脸上停了一秒，随即很有分寸地收回，没有多问。

反倒是下一句，他问得比刚才更直接一些：

“那 Claire 呢？”他看着 Elena，语气里有种很自然的关心，“你都来了，她怎么没跟你一起？”

林叙白看着他，眼里已经有点笑意了。

“她最近也在新加坡？”陆承钧像是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眼里的光一下更亮，“她没跟我说。”

陆明芮在旁边立刻笑了出来：“Julian, seriously?”

陆承钧却像没听见妹妹这句调侃似的，只看着林叙白，很自然地又往下接了一句：“她这两天有空吗？如果方便的话，大家可以一起出来吃个饭。”

这一次，连桌上的空气都像轻轻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得突兀，而是因为太明显了。

那种兴趣和在意，已经明显到不再只是旧朋友之间随口一问。

陆明芮笑得更明显了：“你真的一点都不遮。”

林叙白也忍不住弯了下唇角。

她当然知道陆承钧对许知棠一直是什么心思，也知道他这种人，平时再怎么温和有分寸，一碰到许知棠，还是会多出一点藏不住的积极。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承钧自己倒先笑了一下，像也不觉得被妹妹这样拆台有什么不好意思。

“所以？”他看着 Elena，语气还是很轻，“有机会吗？”

“她在。”林叙白到底还是笑着回了他一句，“不过最近不一定有空。等我见到她再说吧。”

“好。”陆承钧点头，答应得很快，像只要不是被直接拒绝就行。

程砚坐在一旁，手里还拿着杯子，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可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很轻地沉了一下。

这个男人对许知棠，不是朋友之间顺嘴提一句那么简单。那种语气、眼神，和追问出来的熟稔感，几乎都在说明——他一直在留意她，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赛道上的灯在这时猛地亮起来，场内音浪一下抬高，下一轮发车前的引擎声像一把钝器，从远处压过来，连玻璃和地面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陆明芮被那边吸引了注意力，先转头去看。陆承钧也很快收了话，只对林叙白笑着说了句：“回头再聊。”

几个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比赛。

车一辆接一辆呼啸着从灯火通明的赛道上冲过去，夜色和灯光把速度感拉得格外凶猛。周围所有人都在看比赛，可看进去了多少，倒未必人人都一样。

陈也站在林叙白身边，一只手很自然地落在她腰后，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显出来的情绪。可他心里很清楚，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里，他看见的不是“林叙白认识一个家世很好的旧同学”那么简单。

她站在那样的人面前，说英文时的语感，提起顾教授时的自然，和陆先生、陆太太寒暄时那种不卑不亢又完全不拘谨的状态，都在清清楚楚地说明一件事——

那不是她后来学会的场面。

是她本来就能站进去的世界。

至于程砚那边，感受到的又是另一种东西。

不是 Elena，而是 Claire。

如果她和陆承钧这种人是熟的，那就意味着，她本来就在和这样的人、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世界来往。那种差距不是谁刻意说出来的，而是你只要站在那里看见了，就很难再装作不存在。

更何况，他还亲眼看见了陆承钧提起她时那种完全没打算遮掩的积极。

比赛进行到后半程的时候，陆明芮先从另一边绕了过来。

她弯下腰，手肘轻轻撑在林叙白椅背上，低声说：“我们可能要先走了。”

林叙白抬头看她：“这么早？”

“我爸明天一早还有安排。”陆明芮耸了下肩，“他能来这一场都已经很难得了。”

她说着，又有点不舍地皱了下鼻子：“早知道你在，我就应该早点把你拦过去。”

林叙白被她逗笑：“下次。”

“你每次都说下次。”陆明芮刚说完，陆承钧也走了过来。

他站到桌边，先看了眼林叙白，才温声道：“我们先回去了。”

林叙白点头：“好。”

陆承钧目光停了停，像是想起什么，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如果你这两天见到 Claire，替我问她一声好。”

陆明芮在旁边立刻笑了一声：“Julian, you are really not subtle.”

林叙白也没忍住笑。

陆承钧却神色自若，像被妹妹这样拆台早就习惯了，只是很轻地扬了下眉：“我什么时候掩饰过？”

他说完，又朝陈也他们这一桌很有分寸地点了下头，算是告辞。

等他们走远以后，这边桌上短暂安静了一瞬。

傅晓先低头喝了口酒，没说话。

陈也站在栏边，神色看不出什么，只是在林叙白站回自己身边的时候，很自然地抬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手掌在她腰后停住，力道却比平时更实一些。

林叙白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也没解释，也没多说，只淡淡道：“开始了。”

林叙白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

赛道在夜里亮得惊人，最后几圈车呼啸着冲出去的时候，整片看台都像被那一瞬的声浪震了一下。周围人群的注意力终于被真正拉回比赛，刚才那场短暂而体面的碰面，也像随着这几圈冲刺一起被推到了夜色更深的地方。

散场时，人群开始慢慢往外流。

灯光、人声、引擎的余音都在夜色里层层叠叠地退。林叙白跟着陈也他们往外走，走出门前，陆家离开的那点余波还留在心里，却已经没有人再提。

外面的风一吹上来，反而把人吹得更清醒了些。

今晚真正留下来的东西，显然不会随着散场一起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