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白那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着。

不是不困。恰恰相反，她其实累得很。新加坡来回折腾了几天，落地深市以后又把自己硬撑着送回家，洗完澡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层。可真躺到床上以后，困意反而只停在身体表面，脑子却始终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她翻了两次身。

窗外很安静，偶尔有车灯从窗帘缝里晃过去，一闪就没了。她闭着眼，明明知道自己应该睡，应该趁着这一晚把状态往回收一点，可那些念头像细细密密的线一样，一根接一根地往脑子里钻，扯也扯不断。

一会儿是英国那边还没完全理顺的材料。

一会儿是接下来要面对的阶段性进展汇报。

一会儿又是她这段时间明显卡住的状态。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这种越累越睡不着、越想让自己停下来越停不下来的夜，她太熟了。问题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只是被她用别的东西暂时压住了。

这一晚也是一样。

她一直在浅眠边缘来回打转，后半夜才勉强眯过去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林叙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整个人都有点发空。

头不算疼，但脑子像塞着一团湿棉花，沉沉地压在那里。心口也不舒服，不是剧烈的难受，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闷，像身体已经在提醒她，你根本没休息好，可她连“再睡一会儿”这种最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她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九点十七。

其实不算晚。

但她知道，今天这一整天大概率都不会太好过。

她坐起来，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被子下床。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算正常，除了眼底有一点浅浅的倦色，别的都没什么。她把头发随手挽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靠在厨房岛台边慢慢喝完，人才像是勉强清醒了一点。

可那种清醒，也只是表面上的。

她很清楚，自己今天真正要面对的不是困，是“坐到桌前以后还能不能动起来”。

咖啡机在厨房里低低响着。

林叙白给自己做了一杯美式，端着回到书桌前。电脑一开，昨天关掉前的页面重新跳出来，邮箱图标右上角挂着一个小小的红点。

她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两秒，心里已经隐隐猜到是什么了。

点开以后，果然没猜错。

邮件是学院行政那边统一发出来的，标题写得很正式，内容也很清楚：近期将组织博士生阶段性研究进展汇报，请相关学生按要求提交书面阶段性进展材料，并准备现场汇报内容，后续将由学院专家评委会进行评审。

下面跟着具体要求。

提交时间、汇报时间、材料格式、PPT说明、研究推进情况梳理、阶段性成果说明，甚至连评审重点都列得明明白白。

林叙白从头看到尾，一句话都没漏。

看完以后，她坐在椅子里，一时间没有动。

这一封邮件其实不算突然。

她之前就知道，阶段性进展汇报早晚要来。博士读到这个阶段，不可能一直模模糊糊往前混。学校要看的是，你这一段时间到底做了什么，推进到了哪一步，接下来能不能继续往下走。说白了，这不是普通的催进度，而是一个正式节点。

也正因为正式，所以更没办法躲。

她垂下眼，把邮件重新往上拉，第二遍看那几个最关键的时间点。越看，心里那股闷意越明显。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现在的问题不是材料没写完这么简单。

是她这一阶段的研究状态，真的不好看。

她不是完全没做，也不是一点成果都没有。可她卡得太久了。思路反复来回，推进速度断断续续，很多东西明明知道该怎么往前走，却总在真正要落下去的时候卡住。她原本还想再争一点时间，把内容多理顺一些，再去面对学校这边的正式汇报。可现在看，时间根本不会因为她准备好了才来。

邮件已经发出来了，节点已经摆在那里了。

她不往前推，也还是得推。

林叙白把咖啡放到一边，打开了自己原来的文档。

几十页材料铺开在屏幕上，批注、标记、半成品结构，全都还停在她离开深市之前的样子。她坐直了一点，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急，一点一点来，先把最该补的部分补起来。

她先改了标题下面那一段研究进展概述。

写了三句。

看了一遍，删掉两句。

又补了一行，还是觉得不顺。

她停了一下，重新往前翻，去改方法说明部分。那里原本就有一段逻辑不太顺，她前几天出发前本来想理清楚，结果只改了开头就被别的事打断了。现在再看，那种不顺眼的感觉比之前更明显，像一小根刺，扎在那里，不大，却让人越看越烦。

她又改了十几分钟。

结果是，页面上看起来动了不少，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却没有几句。

林叙白抿住唇，盯着屏幕，忽然就觉得太阳穴开始一下一下地发紧。

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对。

太清楚了。

她不是那种坐下来就轻易认输的人。可现在的问题也不是她肯不肯撑，而是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脑子明明还在运转，甚至比平时更快，因为所有该担心的、不该担心的东西都一起挤在里面。可一到真要落笔的时候，那种运转又像瞬间打了滑，什么都拽不住。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才十一点出头。

可她已经有一种自己好像在这里耗了很久的错觉。

林叙白把手从键盘上拿开，站起身去厨房重新倒水。冷水顺着喉咙往下，她人却一点都没松下来。反而是那种熟悉的烦躁，又一点一点冒上来了。

不是想发脾气的烦躁。

是那种明知道自己现在最不该乱，可偏偏越逼自己稳，心里越发闷的烦躁。

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经过，也看见外卖员把车随手停在路边，拎着袋子快步往单元门里跑。整座城市都在往前走，节奏明确，目标明确，只有她站在二十几层的窗边，脑子里一片乱。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那种想睡觉的累，而是一种更往里走的疲惫。像你心里知道有一堆事等着你，可你站在它们面前，连第一步都抬得很艰难。

她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回到书桌前。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去改正文，而是先新开了一个文档，想把阶段性进展汇报需要的内容单独列出来。研究背景、当前进展、已有问题、下一步计划，最基本的四块，她心里都清楚。可真开始列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连最简单的提纲都写得断断续续。

第一条刚写完，第二条就开始怀疑是不是顺序不对。

第三条写到一半，又忍不住回去改第一条的表述。

改着改着，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在整理，而是在原地打转。

林叙白盯着屏幕，胸口那股闷意越来越重。

她猛地把电脑往前一推，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轻轻响着。她就这样坐了两三分钟，忽然又坐不住了，起身去了卫生间。

冷水扑到脸上那一刻，人是短暂清醒了一点。

可也就只是短暂清醒了一点。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发红，神情却还算平静。这个“还算平静”反而最让她难受。因为那意味着，从外面看起来，她一切如常，最多只是没睡好、状态差一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启动不了、推进不了、越急越乱的感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正想回书房，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林叙白低头看了一眼。

梁书衍。

她动作顿了顿，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梁书衍发来的信息很简单。

【回深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