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也这一天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办公室。
深市到了晚上,外面的灯一层层亮起来,高架上的车流压成一条发亮的线,看着热闹,楼上这一层却一直安静得发紧。
最后一拨人从会议室里出去以后,陈也才回到自己办公室。
门一关,屋里一下静下来。
桌上的文件压了半边,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他坐下以后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消息很多,未接来电也有几个。陈也没急着回,只是把手机扣到一边,抬手按了按眉心。
过了没两分钟,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进。”
程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送来的东西。
不算正式资料,最多只能算一沓重新整理过的单据和情况说明。纸不厚,分量却不轻。程砚走到桌边,把东西放下,语气一如既往地稳。
“今天那边又递东西过来了。”
陈也抬眼看他,“这回是什么?”
“不是完整资料。”程砚说,“只能算他们摆出来给你看的一个态度。”
陈也没说话,只把最上面那几页翻开。
的确谈不上完整。
前面能补的地方,他们补了一些。船次、批号、表面的运输节点、几份能摆上台面的说明,看着都像那么回事。可真正该落到实处的地方,还是虚的。来源没有彻底说透,前面的链条也没有闭合,最关键的那一段,依旧空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也把那几页纸合上,往后一靠,声音很淡:“他们这是不打算再绕了。”
“差不多。”程砚站在桌边,继续往下说,“货已经到港很久了,报不了关,清不了关,放不了行。他们前面一直不说透,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松口。拖到现在还没结果,才把这层意思递得更明白一点。”
他说话从来不绕,一句一句都落在点上。
陈也抬眸看他,“你觉得他们今天送这个过来,是想证明什么?”
“不是证明这批货没问题。”程砚说,“是想让你接受,这批货本来就有问题,所以才必须走你的线。”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整件事最让人觉得恶心的地方,也就在这里。
对方盯上的从来都不是陈也手里这一单生意值多少钱,而是他那条原本干净、稳定、成熟的进口通道。只要陈也点头,这批已经卡在口岸的货,就能挂进他的壳子里,借着他的线往里走。走过去这一回,后面的很多东西就都能顺着洗过去。
而这也是陈也最不可能碰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他们自己的路,还是一点都没松?”
“没松。”程砚说,“至少明面上没有。要是真有办法,他们也不会一直把时间耗在这里。”
“源头呢?”
“还没摸透。”程砚看着他,“只能确定问题不在表层单据上,真正脏的是前面那一手。也正因为脏到那个程度,所以他们现在连装都装不全了。今天递来的这些东西,说白了就是一层皮。能补的,他们拿来补个样子;补不了的,他们就默认你别问。”
陈也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那点笑意很淡,几乎不带温度。
“他们倒是想得直接。”
“因为他们现在没有别的办法。”程砚语气依旧平,“货压在口岸,时间越久,他们越急。前面的资金、后面的买家、还有盯着这批东西的人,都不会一直等。他们不是想好好跟你谈,是已经被逼到不想再装了。”
陈也没说话。
他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把整件事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
如果只是单纯的单证问题,对方不会耗到现在。如果只是普通的灰色边缘,也不至于这样层层试探、步步往前逼。恰恰因为这批货本身经不起细查,他们才会一边把最表面的东西往前递,一边默认陈也应该明白——不是让你查清楚它是什么,而是让你别再往下查,直接借路。
这已经不是合作。
这是要他拿自己原本干净的线,去替别人接一批见不得光的货。
过了片刻,陈也才抬起眼。
“今晚他们还约着?”
“约着。”程砚点头,“地点还是那个意思,不过我已经让人换了地方,不去他们定的场子。”
陈也看着他,“你觉得该见?”
“该见。”程砚回答得很平静,“你一直不见,他们不会收,反而会觉得还有空间可以继续逼。见了,至少能把话听明白,也能让他们知道你的底线到哪儿。”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现在拖着已经没意义了。事情不会自己散,只会换个方式压过来。”
陈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程砚脸上。
程砚站在那里,神色还是稳的,语气也不重,可他这几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不是替陈也做决定,也不是在催他表态,只是把现在最该往前走的那一步提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也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几页纸,最后淡声开口:“行,那就见。”
程砚点了下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定,并不意外。
“时间我来对。”他说,“人和车都安排好了。”
“嗯。”
说完这些,屋里又静下来。
程砚没立刻走,目光在陈也脸上停了停,才问:“你今天吃过东西没有?”
陈也抬眼看他,“你现在连这个都管?”
“不是管。”程砚语气很平,“是你脸色不太好。”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多余,也不轻浮。正因为平时不多说,这种时候轻轻提一句,分量反倒更实。
陈也抬手按了按眉骨,低声道:“下午没顾上。”
程砚没再废话,只把手里另一份文件放到一边。
“我让人送点吃的上来。”他说,“还有点时间,够你把手头这些收完。”
陈也看着他,忽然笑了下。
“你现在倒是安排得挺顺。”
“总要有人替你把顺序理清楚。”程砚说。
这话没什么情绪,可也正因为没什么情绪,反而更稳。
陈也没再接,只低头把桌上最前面的文件翻开。程砚也没打扰他,就站在一旁,把刚才那批东西里几个最不能碰的点又简短提了两句。两个人说话都不多,办公室里大半时间都是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偶尔几句很短的交谈。
十来分钟后,程砚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今晚那边不会太好看。”他说。
陈也头也没抬,“我知道。”
“我在外面。”程砚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真不对,我会进来。”
陈也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程砚站在灯下,神情依旧平稳,连语气都没什么起伏。可就是这句“我会进来”,让整句话有了种很安静的分量。不是逞强,也不是抢着出头,只是很明确地告诉陈也——这个场子不是你一个人在顶。
陈也看了他两秒,最后只说了一句:“行。”
程砚点头,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重新静下来。
陈也把最后一页文件签完,笔放回去,整个人才稍微往椅背里陷了一点。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连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显得很清楚。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却并没有真正停下来。
今晚那场局、那批卡在口岸的货、程砚刚才说的话,还有更前面一点,林叙白昨晚站在楼下看着他的样子,都在这时候一起冒出来。
他睁开眼,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对话框里还停着林叙白白天回过来的那句“好”。
很短,也没什么情绪。
可陈也几乎能想象出来,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大概正坐在书桌前,头发随手挽着,人有点累,心里也未必松快。
想到这里,他垂下眼,看了眼时间。
已经快七点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
“喂?”
林叙白的声音一出来,陈也先安静了一秒。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不重,却很明显。不是刚睡醒那种发懵,也不是随口说话少带出来的干,而是累了一整天以后,整个人都发紧了的那种哑。
陈也靠在椅背上,声音下意识放低了一点。
“还在家?”
“嗯。”
“今天怎么样?”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才说:“还在弄。”
她说得很轻,像是不想把事情说得太重。可陈也一听就知道,她今天多半过得不太顺。
“吃饭了吗?”他问。
“下午喝了点粥。”
陈也听完,抬手按了按眉心。
“那不叫吃饭。”
林叙白像是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来?”
“我就是……中间不太想动。”
她这句话一说出口,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