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也太明白这个“不想动”是什么意思了。不是懒,也不是故意拖,就是人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明明知道应该往前走,身体和脑子却像没接上那个劲儿一样。
他低声问:“昨晚是不是没睡着?”
这一次,林叙白那边沉默得更久。
过了片刻,她才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睡了多久?”
“后半夜眯了一会儿。”
陈也听完,心口微微沉了一下。
其实从会所那会儿开始,他就知道她的睡眠一直有问题。只是过去很多时候,那种问题更像是被她压在表面之下的一层东西,不提,也还能往前过。可现在,她人一回深市,一坐回书桌前,那些被压着的东西就全都冒了出来。
失眠、推进困难、阶段性进展汇报,整个人卡在那里动不了。
他几乎不需要她再多解释,就能把她今天的状态猜个大概。
陈也握着手机,安静了两秒,才问:“学校那边的通知发下来了?”
“嗯。”林叙白低声说,“阶段性进展汇报,要准备材料,还要对专家评委会演讲。”
“很怕?”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有一点。”她终于承认。
这句“有一点”说得很轻,反而比直接说“很怕”更让人心里发沉。
陈也沉默了一会儿,才很低地开口:“你现在电脑还开着?”
“开着。”
“把它关了。”
电话那头一下静住了。
过了几秒,林叙白才小声问:“现在吗?”
“现在。”陈也说,“今天先到这儿。”
“可是我——”
“林叙白。”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不重,却很稳。不是命令,也不是不耐烦,更像是在她已经有点刹不住的时候,替她轻轻踩了一脚刹车。
电话那头呼吸轻了一下。
陈也把语气放缓,“你现在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动。再硬坐下去,只会越来越乱。”
林叙白没有立刻说话。
陈也几乎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大概正坐在书桌前,手边是电脑和一堆材料,脑子很累,心里又不甘心停,就这么一边耗着一边跟自己较劲。
他太知道她会怎么对自己了。
想到这里,陈也低声说:“你今天停一下,不代表后面就全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叙白很轻地问:“你怎么每次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陈也听见这句,终于笑了一下。
“因为你太好猜了。”
林叙白那边也像是笑了笑,气息很轻,可整个人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陈也听着她这一点变化,声音也跟着缓下来。
“今天别盯整件事。”他说,“真要往前推,也得先让自己睡一下。”
“可我现在一想到那个汇报,就会忍不住把后面整块都一起想明白。”
“那就别一起想。”陈也说,“你想得越多,越容易被压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先把电脑关了,去洗把脸,吃点东西。”陈也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今晚不管睡不睡得着,都别再坐回去。明天早上起来再做。”
林叙白握着手机,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比刚才要真得多。
陈也靠在椅背上,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松意。
林叙白在那头安静了几秒,才小声说:“我本来以为我回来就能接上……结果今天坐在那儿,还是觉得自己像卡住了一样。”
她很少会把这种话说出口。
正因为少,所以才更让人心里发沉。
陈也听完,也没有急着劝,只是低声说:“卡住不是你不行。”
电话那头呼吸轻轻一顿。
“你现在只是太累了。”他说,“所有事情挤到一起,谁都会乱。”
林叙白没说话。
可陈也知道,她在听。
“你先别急着证明自己现在就能全处理好。”他继续道,“你今天已经撑一天了,先到这儿。”
这一次,林叙白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里,有很明显的疲惫,也有一点终于肯往下放的松动。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别的话。
过了一会儿,林叙白才问:“你今天是不是也很忙?”
陈也看着办公室落地窗外那一片密密的灯火,笑了一下,“还行。”
“你这个‘还行’,现在我也不信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带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陈也听完,也跟着笑了。
“那你就别信。”
电话那头终于真真正正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可就是这一点轻,反而让陈也心口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短暂地松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去吧,把电脑关了。”
“好。”
“等会儿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
挂电话之前,陈也又叫了她一声:“林叙白。”
“嗯?”
“别再跟自己较劲了。”他说,“你已经很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电话断掉以后,办公室里重新静下来。
陈也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片刻没动。屋子里还是那些文件,今晚那场局还在外面等着,事情一点都没少。可刚才那几分钟,他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沉意,的确松开了一点。
门外又响起两下敲门声。
“进。”
程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车钥匙和刚送上来的餐盒。
“车已经到了。”他说。
说完,他目光落到陈也脸上,又看了眼桌上的手机,像是明白了什么,却没多问,只把餐盒放到一边。
“先吃两口。”他说,“还有十分钟。”
这句说完,他没有再催,只安静站了一会儿,等陈也把餐盒打开。
里面是很简单的东西,没什么油水,也不复杂,显然是特意挑过的。陈也低头吃了两口,才觉得胃里那点空落稍微压下去一点。
陈也把手里的餐盒合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正好,林叙白的消息进来了。
【我把电脑关了。】
【我有点想你了。】
陈也盯着看了两秒,眼底那点刚刚松开的情绪,慢慢沉下去,又重新稳住。他低头回过去。
【好,去吃饭。】
消息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
程砚已经先一步拉开了门。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电梯一路往下,数字一层层跳。越接近地下车库,空气里那种闷沉的感觉就越明显。程砚站在他身侧,始终没再多说什么,直到电梯门打开,才低声补了一句:“今晚这场,不会太轻松。”
陈也走出去,语气很平,“我知道。”
车门打开,司机已经在前面等着。陈也弯身坐进去,程砚随后坐到另一侧后排。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深市夜里的喧闹被隔在外面,只剩下发动机低低的震动声。
车缓缓驶出地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