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庭今晚很静。
走廊里的灯照得不亮,地毯把脚步声压得很轻,服务生低着头来回走,动作规规矩矩,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可也正因为这样,尽头那间包厢里的气氛,才显得更不对。
港口那边的消息从下午一直压到现在。
陈也自己那批货还卡在外头,单证被打回来两轮,口岸就是不放。进不来,也出不去,前头的船期在烧,后头的交付也在烧。对方偏偏挑这个时候递话,说要见他。
不是想见。
是拿他的货,逼他坐上这张桌子。
陈也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主位上那个四十出头,黑衬衣,袖口挽到小臂,虎口有一道旧疤,手边半杯酒,烟倒是抽了不少。旁边两个年轻一点,一个坐得歪,腿岔得很开,眼神不避不让;另一个不怎么动,只低头慢慢转着打火机,听见动静才抬起眼。
那种眼神,不像在看客人。
更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肯上桌谈条件的人。
陈也走进去,神色很平,拉开椅子坐下。
程砚跟在他身后半步,进门以后也没往前抢,只很自然地站到了靠侧的位置上。既不压场,也不退场,像一根安静钉在那里的钉子。
主位上的男人先笑了。
“陈总,想见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陈也抬眼看了他一眼,没碰桌上的酒,也没接这句场面话。
“东西都到港了,我的货压在外头,你们的货也压着,还在这儿绕。”他说,“你们不是想见我,是拿我的货逼我来。”
一句话,包厢里那层原本还挂着的客气,顿时薄了不少。
对面那男人顿了顿,随即笑意又重新挂回脸上。
“行。”他说,“既然陈总不喜欢废话,那我们也省点时间。”
他说完,偏了偏头。
旁边那个年轻男人立刻把手边的文件袋推了过来,动作不轻,像是顺手把什么东西甩到桌面上。
“前面你们说要看的,我们补了。”他盯着陈也,“能给你看的,也都在这儿了。现在货压在口岸,大家都不好看。陈总是不是也该给句准话?”
程砚上前半步,把文件袋抽出来扫了一眼,连翻都没多翻,就重新放回桌上。
“这不叫补。”他说,“这叫糊弄。”
那年轻男人当场冷笑了一声。
“程先生,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货已经到港半个月了,报不了关,清不了关,放不了行。我们还坐在这儿一轮一轮陪你们谈,这还不算给面子?”
“给面子?”程砚看着他,语气很平,“真正该交代的地方,一个字没交代。来源说不透,前面的链条闭不上,最关键那一段还是空的。你们现在拿这种东西摆上桌,也配叫给面子?”
那年轻男人脸色一下沉了,张口就要说话,却被主位上的男人抬手压住了。
那人重新看向陈也,脸上的笑已经淡了很多。
“陈总。”他说,“货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请你来,也不是为了继续演那套白纸黑字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一点。
“话我就说白了吧。”他说,“这批货,白不了。”
陈也没说话。
包厢里一时安静得厉害。
那人盯着他,眼神往下压,像终于把最后那层皮撕开了。
“白不了,所以才得走你的线。”他说。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的气压一下子沉到底。
对方不装了。
前面那点场面上的客气,那层还能挂得住的皮,到这里算是彻底撕了个干净。
“货现在卡在口岸。”那人继续说,“我们自己的路走不通,这一点我不瞒你。可你不一样。你手里的进口线稳,壳子干净,前面的手续、后面的口子,全都是现成的。东西只要挂进你那边,后面就能进。”
他说着,端起酒杯晃了晃,语气反倒更轻了。
“你点个头,后面的事不用你操心。东西进来,大家都省事。”
陈也靠在椅背上,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几乎不带温度。
“省事?”他抬眼看过去,“你们拿一批连海关都不敢放的东西来找我,现在跟我谈省事?”
坐得歪的那个年轻男人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脸色彻底沉下去。
“陈总,大家都是明白人。”他说,“货是什么货,你现在才来装干净,不嫌晚吗?”
陈也看着他,脸上的那点笑一点点淡下去。
“我是不是给过你们错觉?”他问。
对面那人眯了眯眼,“什么错觉?”
陈也声音不高,却冷得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了下来。
“让你们觉得,我手里的线,是给你们这种东西借的。”
这句话一落,谁都没再立刻开口。
主位上的男人盯着陈也看了几秒,笑意终于彻底收了。
“陈总。”他说,“话别说得太绝。”
“绝?”陈也看着他,“你们自己的东西见不得光,到了我这儿,倒成我话说得绝了?”
那人没接这句,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却更阴了。
“陈也,做生意做到你这个位置,不会真觉得自己是靠白纸黑字坐上来的吧?”他盯着他,“这年头谁手上没几件不好看的东西。你今天替我们抬一手,不是替别人,是给你自己留条路。”
陈也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给我留路?”
他抬眼,看着对方,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们先把我的货卡在外头,再过来跟我谈留路。”他说,“怎么,真当我看不明白?”
对面那男人神色不变,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像终于等到他说到这一句。
“你明白就好。”他说,“事情到这一步,大家也别装了。你外头那批货,不也还在等着吗?”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你替我们开个口子。”
“你那边的货,我们就替你松开。”
桌上一下静了。
这句话一出来,连最后那层还能挂着的遮掩都没了。
不是合作。
是交换。
更准确一点,是勒索。
你帮我洗这批带血的矿。
你的货,我就放。
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那个人,这时候也抬起眼,慢慢接了一句。
“很公平。”他说,“你不是没得选。你只是舍不得拿自己的货,来换这一批货过线。”
陈也看着他,没说话。
他原本就知道,这帮人今晚不会只来递一句“借线”的废话。可真听到这里,还是觉得恶心。
恶心得胃里都在往上翻。
不是因为他们脏。
是因为他们太会挑地方下手。
自己的货卡在外面,交付、船期、仓储、客户,全在烧。只要再拖下去,损失就会一层一层往上滚。他们就是掐准了这个时间点,才把这张桌子摆到他面前。
你不碰那批脏货,你自己的货也别想动。
最里面那人像是看出了他那点压下去的火,笑了笑,又把酒往前推了一寸。
“陈总,先把眼前这个坎过了,比什么都重要。”
陈也看着那杯酒,忽然也笑了。
“你们是不是觉得,拿我的货压着,我就得顺着你们的意思,把手伸进泥里?”
主位上的男人盯着他,脸上的最后一点假笑也没了。
“不是顺着我们的意思。”他说,“是你自己也该看明白,现在什么更重要。”
“重要?”陈也抬眼看着他,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压下来,“你们自己的东西沾了血,现在还想借我的线洗干净。怎么,到我这儿,倒成我该看明白什么叫重要了?”
那人眯了眯眼。
“所以你是真不打算点头了?”
“我点不点头是一回事。”陈也说,“你们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