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说得很平,可越平,越让人后背发凉。
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那个人,这时候忽然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陈也。”他看着他,语气已经完全不掩了,“你今天坐在这儿还能好好说话,是因为我们还愿意给你面子。你要是真把路堵死,外头那批货,就不只是今天这杯酒能解决的了。”
程砚就是在这个时候开的口。
他从进门到现在,话一直不多,直到这一句威胁落地,才很平静地接了一句。
“余地这种东西,先得看谁配留。”
桌上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程砚站在那里,神情淡,声音也不高,可那句话一出来,气压像是被人猛地往下压了一寸。
那个坐得歪的男人冷笑了一声。
“你谁啊?”
程砚看着他,语气平得几乎没有起伏。
“你们今天坐在这儿,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他说,“现在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那人嗤了一声,猛地往前坐直,“你说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
陈也这时候起身了。
动作不重,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声音却让人心里一紧。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对面的人,声音冷得像是带了冰。
“我今天来,是想亲耳听听你们有多不知死活。”他说,“现在听见了。”
主位上的男人也慢慢站了起来。
他比刚才更像原本的样子了,脸上那点场面上的笑彻底没了,整个人身上的黑气一下压出来,眼神又阴又沉。
“陈也。”他第一次不带称呼,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做人别太绝。”
陈也看着他,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那也得看是对谁。”他说。
包厢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那男人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笑意阴沉沉地压在脸上。
“行。”他说,“我记住了。”
程砚这才又接了一句。
“记住就行。”他说,“下次再递话之前,先想清楚,自己配不配碰这条线。”
坐得歪的那个男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它玛——”
主位上的男人抬手把他按住了。
陈也没再看他们,转身就往外走。
程砚跟上去之前,目光在桌上那几个人脸上一扫,神情还是一贯的平,只是那点平里已经带了很清楚的锋。
包厢门关上的前一秒,里面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动,像是谁把酒杯直接砸在了桌上。
走廊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
灯光、香气、地毯、来回无声的服务生,全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可也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那间门刚刚关上的包厢里,已经把脸彻底撕开了。
一直走到电梯口,程砚才开口。
“今晚以后,他们不会再想着慢慢谈了。”
陈也“嗯”了一声。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
密闭的空间里,安静比外面更明显。程砚看着不断往下跳的数字,过了两秒,才低声道:“这回算是彻底把线划死了。”
陈也靠着电梯壁,神色很淡。
“本来就没路给他们走。”他说。
程砚点了下头。
这倒也是。
陈也这种人,平时看着好说话,那是因为很多事根本不值得他动真火。可真踩到底线,他反而比谁都硬。今晚这场局,从对方把“拿你的货换这批货过线”那句摆到桌上开始,就已经没得谈了。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
地下车库的空气有点闷,远处有引擎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陈也往前走了两步,才淡声开口:“港口那边盯死。”
“我回去就安排。”程砚说。
“还有他们后面的人,再往前摸一层。”陈也停了一下,声音更冷了点,“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把手伸多长。”
程砚看着他的背影,没再多说,只点了下头。
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车门打开的时候,陈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屏幕安安静静的。他指尖在边缘停了停,最后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点开了和林叙白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最上面那句,还是她之前发过来的——
【我有点想你了。】
陈也看着那几个字,安静了几秒。
刚才包厢里那些话,那些眼神,那股翻上来的血腥气,到现在都还没散。像是非要把他的手按进那滩泥里,才算完。
可就是在这种时候,林叙白那句【我有点想你了】挂在最上面,安安静静的,像是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干净的,安静的,甚至有点发白。
陈也盯着那句话,眼底那点压了一晚上的冷,终于还是松了一点。
然后他低头回过去一句。
【别睡,我过去。】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才弯身坐进后排。
程砚坐到另一侧,车门关上,外面的风和喧闹一下被隔开。车平稳开出去,云庭门口那层暖黄的灯从窗外掠过去,很快被甩在后面。
深市的夜却刚刚开始。
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前面的车流压成一片流动的光,整座城市看着很亮,落到人心里却没多少热气。
程砚偏头看了陈也一眼。
陈也靠在椅背上,闭了下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眉骨那道线绷得很紧。
车开过一个红绿灯口,停了下来。
陈也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新的回复。
他没催,也没再发第二条。
另一头,林叙白其实也没睡。
她听了陈也的话,没有再坐回书桌前,电脑也确实关了。可人躺到床上以后,那种熟悉的清醒感还是一点点冒了上来。不是白天那种被进度堵住的烦躁,而是另一种更轻、更空的东西。像身体已经累了,脑子却还停不下来,在安静里一点一点地醒着。
房间里灯没全开,只留了一盏很小的壁灯,光落在床边,安静得有点发白。
她看到那句“别睡,我过去”的时候,指尖很轻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就真的没有再睡。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屋子里很静,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来,又很快过去。时间像被拉长了一样,慢得让人连呼吸都能听清。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他会来,那种从晚上开始就一直浮着的空和不踏实,反而慢慢往下落了一点。
门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就起身了。
门一打开,陈也站在外面。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夜气,肩背是绷着的,眼底也压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冷。可在看见她的那一眼,那点冷意像是终于松下去一点。
林叙白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陈也也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把门带上,然后很自然地把人往卧室里带。
房间里灯光很淡。
林叙白刚走到床边,就被他从身后揽进了怀里。动作不重,却很稳,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接住了。她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还没散掉的烟气、酒气,还有外面夜风的凉意,心口忽然就酸了一下。
陈也低头,唇贴着她耳侧,很低地说了一句:
“睡吧。”
林叙白没有问他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也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手指轻轻攥住他袖口一点布料,过了几秒,整个人慢慢松下来。
屋子里很静。
有些事不用说。
人来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