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卧室里很静,窗帘没拉严,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林叙白睡得不沉,昨晚那阵情绪起得太急,后来又像一下被掏空了,人明明累得厉害,神经却迟迟没肯真正松下来。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拿了手机,又顺手拎起了外套。
她睫毛颤了颤,眼睛没睁开,只是本能地往那边偏了偏。
陈也站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你睡。”
林叙白含混地应了一声,嗓子还有点哑。
过了两秒,他又说:“我先走了,还有事。”
她其实听见了,可人困得厉害,意识只浮上来一点,又很快沉下去。她只知道床边空了,门开了又合,动静都被他放得很轻。
他昨晚来过。
现在又走了。
等她真正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像昨晚那个人只是短暂停了一会儿。床另一侧早没了温度,床头的水杯倒还放着,杯壁上凝着一点浅浅的水痕。
林叙白坐在床上,盯着那只水杯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手机。
微信里没有未读。
她垂着眼,安静了几秒,给陈也发过去一条。
【醒了,看到你已经走了。】
那边回得很快。
【嗯。】
紧跟着又是一句。
【还有事没处理完。】
停了停,第三条跳出来。
【你再睡会儿。】
林叙白看着那三行字,手指在屏幕边沿轻轻停住。她没再回,把手机扣到一边,下床去洗漱。
她知道他昨晚能过来,已经是硬挤出来的时间。那样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还有闲心说太多安慰的话。能来,已经很够了。
只是白天一拉长,那点被托住的感觉还是会慢慢散掉。
另一边,陈也已经在车上。
清早的路还没彻底堵起来,车流往前推,玻璃外一片灰蒙蒙的天色。程砚坐在副驾,手里捏着一叠刚理出来的东西,边翻边说。
“港口那边还是没松。”他声音很低,“我们自己的那批货还压着。”
后座没什么动静。
程砚继续往下说:“船期已经往后拖了,仓位那边也在催。资料补了两轮,对面不是说不行,就是说还差,反正就是不给放。再拖下去,前面的货进不来,后面的货也出不去。”
车里静了几秒。
陈也靠在后座,头抵着椅背,眼底有点一夜没睡透的倦意,神情倒还平。
“还有呢?”
“有两条线能试一下。”程砚翻了一下手里的东西,“一条代价太高,走得过去也得大出血。另一条是借第三方壳子,但不稳,真出事第一刀未必落不到我们头上。”
陈也睁开眼,朝前看了一眼:“说白了,就是他们先掐着我的货,再逼我掀自己的壳。”
“差不多。”
这事恶心就恶心在这里。
不是单纯借线。
是先把陈也自己的货卡在口岸上,卡住他的交付、卡住他的时间、也卡住他整条线上的信誉,然后再坐下来跟他谈条件。
你替我把这一批带血的东西洗过去。
你的货,我就放。
一句话都不用明说,意思却早摆在那儿了。
车里静了片刻。
陈也抬手按了按眉骨,声音不高:“给周程岳打。”
程砚应了一声,把电话拨出去,递到后面。
响了几声,那边接通。
周程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这么早?”
“周叔。”陈也开口,语气不重,“有件事,想麻烦您帮我探一探。”
他没把话摊太开,只捡最紧要的说。不是普通卡货,不是哪边临时抬价,是他自己的货现在被人压在口岸上,单证和资料一环一环都有人拖着不放。对方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拿这批货逼他去碰另一批东西。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周程岳问:“昨晚没谈下来?”
“不是没谈下来。”陈也淡淡道,“是人家压根没打算好好谈。”
周程岳像是笑了笑,又听不太出来:“能把手伸到你这儿来,本来也不是为了跟你讲道理。行,我先替你问问。你这边先别急着再碰,等我消息。”
“好。”
电话挂断,车里又静下来。
程砚回头看了他一眼:“周程岳这口风,至少不算坏。”
“嗯。”陈也把手机扔回一边,语气听不出起伏,“先往下推。”
这一句出来,车里的气压像是稍微松了一线。
至少这通电话没白打。
至少周程岳没第一时间把门关死。
到公司以后,两个人就没再停过。
会议室的门一关,桌上很快摊开一堆东西。程砚把几条还剩可能性的路一条条拆开,说清楚哪条贵,哪条脏,哪条看着能过、其实后面全是坑。陈也听得很快,问得也短,能不能碰、碰了后面会留下什么尾巴,基本两三句话就能定掉一条。
十点多的时候,终于有一条线像是露出了一点缝。
不是正路,是从第三方那边绕一下,临时借个口子,先把他们自己卡着的那批货接进来。事情当然不干净,但至少还没脏到彻底没法看。
程砚挂了一个电话,脸色比早上略好一点:“那边松口了,说可以坐下来谈细一点。”
陈也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点了两下:“谁出面?”
“中间介绍人。”程砚说,“之前一直躲着,这次愿意见。”
陈也神色没怎么变,只说:“继续谈一下。”
可那点刚露出来的口子,到中午就又没了。
对方前一个小时还说得模棱两可,后一个小时态度就变了。电话打过去,先是拖,后是闪,再后面连场面话都懒得说,只回了一句“这次真不方便”。
程砚把手机放下,站在桌边,半天没动。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屋里还是闷。
陈也坐在那儿,没说话,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停住:“不是不方便。”
程砚看着他:“是。”
不是不方便,是不敢。
这比直接拒绝还难看。
过了一会儿,陈也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短短一句话。
【陈总,别让你周叔难做了。】
程砚离得近,也看见了那行字,脸色当场沉下去。
会议室里安静得过分,连空调出风的声音都显得有点刺耳。
陈也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没什么温度,倒像是终于把某件事看明白了。
“行。”他说。
程砚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