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白是从卧室里醒过来的。

天才刚亮，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落在床尾，浅得像一层雾。她昨晚本来就没怎么睡实，后半夜翻来覆去醒了好几次，真正撑到早上，反而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陈也还在睡。

昨晚那顿酒喝得太狠，到这会儿也没完全醒透。人侧躺着，眉心还压着一点浅浅的褶，呼吸倒是稳，只是脸色不太好看，唇色也淡，带着那种宿醉之后压下去的疲惫。

林叙白半撑起身，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平时很少有这种彻底收下去的时候。再累，再烦，再忙，人也总是绷着的。只有睡着了，或者说，只有在这种酒劲还没散干净的时候，那层平时压得很稳的壳才像是终于松下来一点。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窗帘往里拉了一点，没吵醒他，然后才拿着手机出了卧室。

客厅里很安静。

空气里还浮着一点昨晚没散完的酒气，窗外早高峰还没真正热起来，连车声都远。林叙白站在沙发边，刚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唐见夏。

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轻。

“喂？”

唐见夏那边也没寒暄，开口先问了一句：“白白，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林叙白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唐见夏停了一下，语气比昨晚更稳，也更认真：“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帮陈也？”

屋子很静。

卧室门半掩着，里面的人还在睡。林叙白握着手机，站了几秒，才低声开口：“想。”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下。

唐见夏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嗯了一声：“那你出来一趟。我们当面说。”

“现在？”

“现在。”唐见夏说，“电话里说不清。”

林叙白回头看了一眼卧室，轻轻应下：“好。”

挂断电话以后，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回卧室换衣服。

临出门前，她又进去看了一眼陈也。

他还没醒，睡得很沉，床头那杯水还空着。林叙白想了想，到底还是去厨房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到旁边，又在便签纸上写了两行字，压在水杯底下。

——我出去一趟。

——醒了给我电话。

她写完，把笔放下，低头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唐见夏约她的地方在一间不大的咖啡馆，靠近写字楼，上午人不算多。林叙白进去的时候，唐见夏已经到了，电脑开着，手边摊着记事本，面前那杯咖啡几乎没怎么动。

她一坐下，唐见夏先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没睡？”

林叙白笑了一下，神情有点淡：“差不多吧。”

唐见夏没再接这句，直接把电脑往她这边转了转。

屏幕上不是正式文件，只是一张很简单的路线图，几个港口名，几条箭头，旁边零零散散记着几句备注。看得出来是她一早才重新梳出来的。

“我先说清楚。”唐见夏抬眼看她，“这事不是完全没办法。”

林叙白没出声，只看着她。

“但别顺着对方那条线去想。”唐见夏说，“你要是一直盯着那批矿，反而正中他们的意思。”

她拿笔在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现在最要命的，不是那批矿，是陈也自己的货还压在外面。只要这个口一直不松，对方手里就一直有牌。”

林叙白垂眼看着那张图，问：“所以？”

“所以先处理陈也这边。”唐见夏说得很干脆，“不要在原来的口岸硬顶了。那边已经被人盯死，越顶越慢。把货先切出去，换个承接点，再从另一头回来。”

林叙白目光落在那条被标出来的线终点上。

“香港？”

“对。”唐见夏点头，“先去香港。”

她说到这里，终于把思路一层层往下摊开。

“香港离得近，节奏快，也最关键——陆家在那边有现成的对外贸易公司。承接、排期、仓、转口，这些东西不是临时拼出来的，他们自己就在做。只要能把陈也这批货先接进去，后面就有空间了。”

林叙白听得很安静，问的也很准：“货到了香港以后呢？”

“再回内地。”唐见夏说，“广州、珠海都能看，具体落哪个口，我今天再去敲一轮。得看哪边速度更快，哪边更稳，也得看陈也这批货本身适合走哪边。”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这一步我来落实。”

林叙白抬头看她：“那进了国内港口以后呢？”

唐见夏看着她，声音还是稳的。

“进了国内港口，后面接货就是陈也自己的事了。”她说，“这个我替不了他。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这一句一出来，整个顺序就清楚了。

前半程，她们去搭。

后半程，陈也自己接。

不是谁替谁把事情全做完，而是先把最难、最被动的那一段拆出来，剩下的，再由陈也自己接住。

林叙白看着面前那张图，一时没说话。

这套思路不算复杂，也不算简单。转一次口，换一次节奏，重新找承接，再回国内，哪一步都不是省事的活。可她心里反而一点点定了下来。

至少这不是那条脏路。

至少这不是被人踩着脖子往下按的选择。

“成本会很高吧。”她低声问。

“高。”唐见夏没绕，“也麻烦。时间还得掐得很准。”

她说着，往后一靠，语气反倒更利落了些。

“但这是干净的。”

林叙白没说话。

唐见夏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往下说：“这事我一个人做不完。香港那边得有人接，国内这边我去定落口，许知棠那边要去碰陆家。至于后面陈也怎么接回自己手里，那得等见了他再说。”

她顿了一下，像是终于把盘子真正放到桌上了。

“所以我早上才先问你一句，你到底想不想帮他。”

林叙白抬眼看她。

唐见夏没笑，神色很平。

“你要是只是担心一下，就没必要大动干戈了。”她说，“可你既然说想，那后面的关系、人情、节奏，就都得开始动。”

咖啡馆里人不多，旁边有人轻轻放下杯子，瓷碟碰出一声很脆的轻响。玻璃窗外的车流从这条路尽头缓缓压过去，天已经完全亮了。

林叙白安静了很久，才低声说：“那先联系知棠吧。”

唐见夏像是就在等她这句话，点了下头。

林叙白拿起手机，直接拨给了许知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