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四十五分,林叙白到了楼下。
车停稳后,她坐在原处没立刻下去,只低头看了眼时间。屏幕上的数字安静地跳了一下,随后又归于不动。大堂外的玻璃门来来往往,午后的阳光落在地砖上,白得有些晃眼。
她伸手拿起副驾驶上的保温袋。
里面是一份白粥,两样清淡小食。她来之前特地绕了点路去买的。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定要买,可能只是觉得,陈也今天大概率没吃东西。就算吃过,也不会吃得太像样。
她下了车,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栋写字楼。
这是她第一次来陈也公司。
她把那一点无端涌上来的紧张压下去,拿出手机,给陈也发了条消息。
【我到了,在楼下。】
那边回得很快。
【上来,前台知道。】
林叙白收起手机,走进大堂。
前台那边果然已经接到过交代。她报了名字,对方立刻起身替她刷开门禁,领着她穿过前台区,往里进办公区。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停顿,像是她今天会来,本来就已经在安排里。
电梯门打开后,外面先是一段宽敞明亮的办公区。来往的人不算多,却都步子很快,压低声音通电话、核对文件、递材料,所有人都在忙,但并不乱。空气里有种被绷得很紧的秩序感。
林叙白刚走过门禁区,抬眼就看见陈也从里面出来。
他手机贴在耳边,显然还在通话。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眉眼间带着很明显的倦色,连走路时那种一贯的从容都被压出了一点利落的疲惫。他一边听电话那头说话,一边朝这边走。
电话里的人还在说,陈也只淡声回了两句:“先放着。十分钟后再进来。”
说完,他挂断电话,站到她面前。
“到了。”
林叙白点了点头,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他眼底的血丝比她想得还重。
陈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保温袋,停了半秒,才抬眼问她:“怎么突然过来了?”
“有点事。”林叙白把袋子往上提了提,声音不高,“不过先不急。”
她看着他:“你先吃两口东西。”
陈也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个,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林叙白又补了一句:“你应该还没顾上吃。”
陈也看了她两秒,没再问,只转身示意她往里走:“先进来。”
他带她穿过办公区,往最里面那间办公室去。
办公室的门推开时,里面原本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手里拿着文件,一个正低声说着什么。陈也进去后只扫了一眼,语气很平:“十分钟后再进来。”
那两人立刻应声出去。
门重新关上,办公室一下安静了下来。
靠窗那边是一组低矮的会客沙发,另一侧是办公桌和几台还亮着的屏幕。冷色调,没多少多余装饰,桌面却摊着不少资料,椅背上搭着西装外套,显然他刚才一直就在这里处理事情。
陈也走到会客区坐下,身体往后靠了靠,抬手在眉骨上按了一下,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短暂松了一口气。
林叙白把保温袋放到茶几上,一样样把东西拿出来。
白粥的热气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那种冷硬的商务气息忽然被冲淡了一点。她把勺子递给陈也:“先吃。”
陈也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她:“你今天来,就是为了看我有没有吃饭?”
“也不全是。”林叙白在他旁边坐下。
陈也没再问,只低头继续吃。
他吃得不快,也不急,动作还是平的。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能看出他是真的累。林叙白坐在旁边,安静看了他一会儿,胸口忽然有点发闷。
门外隐约有脚步声过去,隔着门板很轻。室内却安静得只剩空调低低运行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陈也才抬眼看她:“现在能说了?”
林叙白本来还在斟酌,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唐见夏。
【我到了,刚出电梯。】
林叙白低头看完消息,把手机扣回茶几上,抬头时迎上陈也的目光,还是先把话说了出来。
“昨天程砚提了一句,说你这边有批货卡在外面。”
陈也没接,只看着她。
“我不懂这个。”林叙白声音很轻,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所以去找了见夏。她有个想法。”
她停了停,才继续:“你要不要先听听?”
陈也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那一刻,他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今天来,不只是来看他有没有吃饭,也不只是单纯的担心。
她是真的替他想了办法,真的把人带来了。
片刻后,他垂下眼,又喝了一口粥,才淡声开口:“人到了?”
“刚到。”
“你去接。”
林叙白站起身,走之前还是看了他一眼:“你把这点吃完。”
陈也抬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嗯了一声。
电梯口很安静。
唐见夏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时,步子很稳。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低饱和度的真丝衬衣,头发低低束着,整个人干净、清醒,又带着一点长期跟复杂场合打交道之后才会有的松弛感。
她看见林叙白,先问了一句:“人怎么样?”
“不太好。”林叙白如实说,“但还能撑。”
唐见夏点点头:“那还行。”
两个人一起往办公室那边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林叙白还是低声补了一句:“他现在没什么耐心听空话。”
唐见夏偏头看她,笑了一下:“我像是来讲空话的吗?”
林叙白也被她这句弄得心口微松。
门推开时,陈也已经把那份粥吃得差不多了,勺子放在一边,手里正翻着一份刚送进来的资料。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唐见夏先朝他点了下头,语气不轻不重:“陈总,又见面了。”
陈也合上手里的文件,看向她:“唐小姐。坐。”
林叙白陪着唐见夏坐下。
没有多余寒暄。
唐见夏把包放到一边,看着陈也,先把话起了个头:“叙白昨天找我,说你这边有批货卡在外面。”
陈也没接话,只看着她。
唐见夏继续:“我先说一下我现在想到的方案。你听听看,有没有用。”
陈也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现在这批货继续卡着,肯定不是办法。”唐见夏语速不快,话却很清楚,“再往后拖,窗口只会越来越窄,协调成本和时间成本都会往上叠。我的想法是,先把这批货从你现在这条线上剥出来,转香港承接。香港先接港仓,再做下一步分流。至少先把眼前这个死结解开。”
她说完后,停了一下。
陈也靠在沙发里,手指轻轻敲了下文件边缘,终于开口:“从香港转,我们不是没想过。”
唐见夏看着他,没出声,等他继续。
“问题不是想不到。”陈也语气很平,“是没人接。现在这个时间,体量、排期、都卡着。真愿意碰的,未必接得住;接得住的,未必肯在这个时候伸手。”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重,却把真正的症结说得很明白。
这根本不是一句“转香港”就能解决的事。
唐见夏点了点头:“所以你现在卡的,不是转不转香港,是谁能接,接了以后能不能稳。”
陈也没有否认。
沉默了两秒,他才问:“唐小姐平时做什么的?”
林叙白坐在一旁,心口很轻地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不是客套。
陈也是在判断,唐见夏有没有资格把这话说到这个程度。
唐见夏神情没变,答得很稳:“我在深市做国际合作项目,现在在一家半官方属性的国际合作促进平台做项目总监。平时经手的主要是对外交流、国际合作和跨境落地协调这类事情。”
她顿了顿,又道:“我不碰私人货线,也不亲自做这类业务。但因为项目关系,香港那边哪些承接主体能动,谁说话算数,我心里有数。”
陈也目光停在她脸上,继续问:“所以唐小姐对这条线有信心?”
唐见夏迎着他的视线,声音依旧很平:“我来之前,已经先沟通过了。”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轻轻变了一下。
陈也抬眼:“沟通过了?”
“嗯。”唐见夏点头,“香港那边我已经先问过。路家的公司那边没问题,愿意接,而且愿意优先给排期。”
这一次,陈也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唐见夏,像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判断这句话的真假和分量。过了两秒,他才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一接通,他只说了一句:“程砚,进来一下。”
很快,门被推开。
程砚拿着平板和手机进来,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静,进门后先扫了眼屋里,才看向陈也:“陈总。”
“坐。”陈也把手机放回桌上,语气平静,“把这批货的情况,跟唐小姐说一下。”
程砚看了唐见夏一眼,没废话,拉开椅子坐下。
“体量一百三十六柜。”他说,“现在最麻烦的是时间,我们最多还能再拖三天。”
唐见夏点点头:“一百三十六,不算特别夸张。比我预估的大一点,但还在可控范围里。”
程砚直接问:“路家那边,现在能先吃多少?”
“首批六十到七十柜问题不大。”唐见夏答得很快,“后面第二轮补。前提是你们今天把基础资料和拆分明细给我,我今晚就能把第一轮排期压下去。”
程砚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又问:“仓储呢?”
“香港先接港仓。”唐见夏说,“不会在那里停太久,货到齐,后面直接转南沙保税仓。”
程砚抬眼:“南沙?”
“对。”唐见夏点头,“南沙这边我也一起摸过。现在这个体量,走南沙最稳。后面拆批、进仓、再往里分流都顺。珠海不是不能走,但对你们这批货来说,不是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