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没说话,显然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
几秒后,他继续问:“物流转接呢?”
“香港接完以后,直接转南沙。”唐见夏说,“中间不再多绕。你们自己的人后面去南沙接就行,路径我这边可以一起对。”
程砚点了下头,神色比刚进门时更认真了一点:“费用呢?”
这一次,唐见夏停了停,才开口:“费用肯定比你们原来的线高。”
程砚看着她,等她继续。
“不是高一点的问题。”唐见夏语气很平,“这单大概率不挣钱,甚至会亏。因为仓储、转接、排期前置,还有整条路径重新搭起来,成本都在往上叠。”
林叙白坐在一旁,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唐见夏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只落在最实在的地方:“但亏损还在可承受范围里,不至于伤筋动骨。说白了,这一单现在买的不是利润,是安全,是干净。”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程砚没立刻接话,显然是在心里算。
陈也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开口,只是坐在那里听。到这里,他才终于抬眼:“下一步呢?”
唐见夏看着他,说:“我可以当着你们的面,再跟香港那边对一遍。”
陈也淡淡道:“你打。”
唐见夏点头,直接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那头是个男声,普通话很稳,带一点轻微港腔:“唐总。”
“林总,我人在客户这边。”唐见夏语气自然,不急不缓,“刚才跟你提的那批货,我这边把大概体量和需求先跟你确认一遍。”
“你说。”
唐见夏抬眼看了下程砚:“体量一百三十六柜,分两轮走,首批六十到七十。香港先接,后面转南沙保税仓。你那边现在接,有没有问题?”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随即答得很稳:“体量问题不大。路总这边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你这边的事,我们会尽可能优先安排。”
这一句落下,场面里那点原本还留着的悬感才真正落了下来。
不是可以考虑。
也不是回头再看。
而是——已经打过招呼了。
唐见夏继续问:“排期最早能给到什么时候?”
“如果你们今晚把资料发过来,”那头说,“我这边今晚先把仓位和第一轮承接预留出来。明早锁排,后天下午可以开始接第一批。”
程砚在这时开口,声音很冷静:“费用呢?”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语气却不轻浮:“肯定高过你们原来的线。具体还要看拆分和落仓细项。不过唐总这边开口,我们不会乱来。大概会高两到三成,你们心里先有个数。”
林叙白心口微微一沉。
这个数字一出来,整件事的重量才真正落在地上。
不是小修小补。
是真正在花代价保线。
唐见夏嗯了一声:“好。那我晚点把资料和明细发你,具体细节我们再碰。”
“可以。”那头答得很干脆,“你这边发过来,我这边今晚就先安排。”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说话。
程砚低头看了眼平板,先开口:“两到三成,比我们原来高不少。”
唐见夏点头:“但这条线是安全的,干净的。”
程砚没再接,只转头看向陈也。
陈也仍旧沉默着。
他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脑子里把整个方案重新过一遍——香港承接、南沙落仓、两轮拆分、费用上浮、原线剥离、亏损可控。
过了片刻,他才终于问出下一句:“香港接完以后,南沙那边具体谁接?”
“我这边已经一起问过了。”唐见夏说,“南沙那边是路家长期配合的仓和口子,体量问题不大。你们自己的人过去对接就行,后续物流和进仓细节,我可以一起拉起来。”
陈也抬眼看她。
“你确定南沙能吃得下?”
“能。”唐见夏答得不重,却很稳,“至少现在这批,问题不大。”
陈也没再说话。
他只是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做最后一轮判断。
林叙白坐在一旁,安静得几乎没出声。可她心里那根线,却在这一刻绷得更紧。
因为她看得出来,陈也是真的在认真想。
不是这条路有没有。
而是这条路值不值得走,这个代价该不该付。
而他一旦决定了,后面就不会再回头。
又过了一会儿,陈也才开口,声音很平:“资料今晚给唐小姐。”
程砚立刻应了一声:“好。”
陈也看向唐见夏:“你那边再帮我谈一轮。”
唐见夏点头:“可以。我今晚跟香港和南沙两边都再对一遍,只要你们资料跟得上,这条路就能接起来。”
陈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可就是这一声,已经足够了。
林叙白心口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极轻地松了一点。
不是事情已经解决了。
而是原本堵死的一面墙,终于有人替他们撬开了一道真正能走的缝。
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场面彻底进入实操。
程砚把当前卡点、时间节点、单证情况一条条摊开,唐见夏一边听,一边把最要紧的材料圈出来。哪些今晚必须给,哪些明早补,哪些可以后置,哪些绝对不能拖,全都落得清清楚楚。
陈也大部分时候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关键的地方插一两句。
林叙白坐在一旁,听着那些她并不能完全消化的名词和节点,心口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陈也这几天面对的根本不是“生意不好做”这么简单。
他是在守一条底线。
守住了,后面还有路。
守不住,塌掉的就不只是这一单。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闷得厉害。
她忽然有点不敢再看陈也。
快到三点的时候,第一轮细项总算顺下来。
程砚合上平板:“七点前我把资料整理出来。”
唐见夏点头,把文件夹重新收好:“好,那我先回去处理香港那边。”
她站起身,又补了一句:“今晚九点半之前,不管能不能锁死,我都会给你们一个明确回话。”
程砚也跟着起身:“我送你出去。”
“你忙你的。”唐见夏看了眼林叙白,笑了笑,“让叙白送我走就行。”
林叙白这才回过神,跟着站起来:“我送你下去。”
陈也没有拦,只在她们走到门口时抬起头,看了林叙白一眼。
那眼神很淡,什么都没说。
可林叙白还是看懂了。
里面有疲惫,有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紧绷,还有一点极轻、极克制的软下去。
她心口蓦地一酸,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朝他轻轻点了下头,跟着唐见夏出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比办公室更亮一些。
电梯还没到,唐见夏偏头看了她一眼:“至少这一步先接上了。”
林叙白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谢谢。”
“别谢我。”唐见夏笑了一下,“你要是不是真的上心,我也不会今天亲自跑这一趟。”
林叙白没有接话。
唐见夏看着她,神色淡下来一点:“事我能帮你往前推,但后面怎么走,是你自己的事。”
电梯门开了。
唐见夏走进去,手指按着开门键,最后还是留了一句:“他这事没那么简单。你自己心里有数。”
林叙白站在门外,沉默了两秒,才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里的倒影一点点被切断。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林叙白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办公室的门没完全关严,里面传来很低的说话声,程砚大概已经开始重新安排后面的资料和对接。她站在门外,手指落到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她忽然想起之前,陈也低头把那几口粥吃完的样子。
又想起刚才那通电话里,程砚报出的那个数字。
那不是一笔轻飘飘的费用。
那是陈也为了保住自己的底线,不得不硬吞下去的代价。
这一瞬间,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闷得发疼。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明白。
陈也这些天不是在处理一单棘手的货。
他是在被人一步一步往死角里逼,却还要守住自己最后那条不能退的底线。
而她已经比自己原本以为的,更深地走进了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