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程岳的电话打进来时,陈也刚回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室内灯光冷白,桌面上还压着几份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文件,玻璃窗外的夜色沉得很深,整座城的灯像浮在黑水里,一层层铺开,远得发虚。
陈也把车钥匙随手扔到桌上,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声音很淡:“周叔。”
电话那头没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听说你那边解决了?”
陈也站在桌边,垂眼看着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反光,回得很短:“解决了。”
周程岳在那头笑了一声,语气不紧不慢,像只是随口点评一句:“行,你可以。”
陈也没接这句。
周程岳也不在意,停了停,才继续往下说:“事情既然已经收住了,就到这儿。年轻人火气重,我明白,但别再往大里闹。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压得很低,连呼吸都显得清楚。
陈也神色没什么变化,只应了一声:“知道。”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周程岳道,“我也就是提醒一句。”
电话很快挂断。
陈也把手机扣回桌面,指腹在冰冷的机身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神情依旧很淡。
门外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进。”
程砚推门进来,步子很稳,手里拿着平板和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单据,门在身后合上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陈也没坐,直接问:“怎么样了?”
程砚走到桌前站定,回答得很简洁:“第一批已经从南沙入境了,没问题。”
陈也抬眼看他:“第二批?”
“已经从香港出来了。”程砚说,“现在在往南沙走,按时间看,明天就能进。”
陈也点了下头,声音平平的:“接货的人到位了没有?”
“到了。”程砚道,“人已经在南沙等着,明天一到港,立马就能清走。那边也都安排妥当了,不会再卡。”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就是这两秒里,那股已经绷了几天、几乎要把人骨头都勒出印子的劲,才算真正松下来一点。
陈也垂眸看了眼桌上的文件,没再往下细问,只淡声道:“那就行。”
程砚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后面就顺了。”
陈也嗯了一声。
事情到这一步,确实差不多了。前面最难顶的几天已经过去,第一批已经进来,第二批也在路上,明天一落地,这一轮就算真正收住。再往后,无非是把剩下的一一走完,不会再有什么大波折。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唐见夏那边,记着。”
程砚抬起眼,随即明白过来:“好。”
陈也神色依旧很淡,像只是交代一件顺手的事:“这次她帮了忙,该谢。”
程砚应了一声,没再多话,拿着东西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重新合上,房间里只剩下陈也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没动,窗外夜色压在玻璃上,把人影映得很深。片刻后,他伸手拿过手机,垂眼看了两秒,终究还是没立刻拨出去,只随手扔回桌上,转身走到落地窗前。
从这个位置看下去,楼下车灯连成了一道很长的流光,断断续续,一路淌进远处。
事情已经过去了。
至少这一轮,过去了。
他看着窗外,神情却并没有因此松快多少。大概是因为他很清楚,有些事收住了,不代表真的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只是这会儿再去算,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他抬手按了下眉心,半晌,才慢慢把手放下。
——
林叙白是在第二天上午重新把电脑打开的。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开了一半,春天的光从外面落进来,照在书桌、地板和椅背上,暖而明亮。厨房昨晚收拾过,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客厅也整整齐齐,一切都维持在她惯常喜欢的、体面干净的样子里。
可她坐下来以后,心里第一时间涌上来的,却不是轻松。
而是一种很空、很沉的下坠感。
前几天她的注意力始终被别的事情牵着走,信息、判断、担心、反应,一根弦似的绷着,顾不上回头。直到现在,外面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她重新一个人坐回书桌前,那些原本就堆在她面前的东西才重新显露出真正的重量。
邮箱开着,几封未读邮件安静地躺在角落里。文献文件夹一个挨一个排着,之前做到一半的框架笔记还停在她上次关掉页面时的位置,旁边压着两本翻到一半的书,纸页边缘被她折出了浅浅的痕。
林叙白把进度表调出来,对着上面的日期看了很久。
原本该完成的部分还空着,原本预留给自己的缓冲时间也已经被一点点吃掉了。赴英之前要补上的内容,要整理出来的思路,要真正拿得出手继续往下做的成果,没有一项是轻松的。更糟的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离“准备好了”这四个字还差得很远。
她不是今天才知道自己进度落后。
只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安静下来,看清楚这件事到底落后到了什么程度。
林叙白盯着屏幕,轻轻吸了口气,把文档切了出来,逼着自己继续往下改。
第一段删掉,重写。
第二段改到一半,又停下来。
她回头去翻前面的笔记,想把原本断掉的思路重新接上。那些当时还能顺着写下去的逻辑,现在再看过去,却像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雾。明明每个字她都认识,每一篇文献她也都看过,可真要把它们重新拎出来、串起来、推下去的时候,大脑里那种熟悉的控制感却怎么都回不来。
她把资料从左翻到右,又从右翻回左,纸页摩擦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半个小时过去,页面几乎没动。
林叙白坐直了一点,重新把视线落回屏幕,按着键盘又敲了几行,读了一遍,不对,删掉。再写,再改,再停。
还是不对。
逻辑不够顺,表达不够准,前后衔接总像差了半口气。她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也知道按理说应该怎么修,可真当她伸手去碰的时候,那种“我可以把它处理好”的笃定,却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卡住了一样。
林叙白慢慢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太阳穴隐隐发胀,胃里也泛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发紧。不是很明显的疼,却一直悬在那儿,不上不下,连呼吸都跟着有点发闷。她伸手去拿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点不适并没有被压下多少。
桌上的手机安安静静扣在一边,屏幕黑着。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再次看向电脑,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一种很具体的慌乱。
不是普通的烦躁。
也不是一时的低效。
而是她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如果照现在这个状态继续下去,她可能真的会来不及。
这种“来不及”不是一句情绪化的话。
是进度、时间、状态一层一层叠出来的现实。
林叙白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整个人安静得几乎没有多余动作。可越是这样,那种失控感就越明显。她明明还在做,明明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甚至连呼吸都还是平稳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里面那根弦已经绷得有点过头了。
以前不是没有状态不好的时候。
但这一次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