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白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还是重新直起身,把手放回键盘上。
不管怎么样,总得继续。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她被那阵震动扯回神,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陈也的名字。
林叙白停了两秒,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陈也声音低低的:“在忙?”
林叙白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片杂乱的批注,轻声道:“在看东西。”
“嗯。”陈也应了一声,也没多问,只停了停,接着道,“唐见夏这两天有空么?”
林叙白一怔:“怎么了?”
“想请她吃顿饭。”陈也说,“这次的事,她帮了忙,总得谢一下。”
林叙白握着手机,没立刻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顿饭本身没什么问题。唐见夏这次确实帮了忙,于情于理,陈也都该表示一下。
电话那头,陈也安静等着。
过了两秒,林叙白才开口:“我问问她。”
“好。”陈也应了一声。
她以为电话到这里也就差不多该挂了,可下一秒,他那边安静了一瞬,又低声问了一句:“你声音怎么了?”
林叙白下意识坐直了一点,语气仍旧很稳:“没怎么,可能有点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很短,却足够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他大概听出来了。
可陈也没有继续追问,只低低说了一句:“别把自己逼的太紧。”
林叙白握着手机,喉咙忽然有点发涩。
她低低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重新静下来。
电脑还亮着,文档里的空白和批注仍旧停在那里,进度没有因为这一通电话就突然往前推进,身体里那点发闷发紧的感觉也没有真的消失。所有该面对的东西,一件都没少。
林叙白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过了一会儿,才把它轻轻放回桌上。
她慢慢起身,椅脚在地板上拖出一点很轻的摩擦声。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接下来该做什么,视线从书桌移到客厅,又落到厨房,最后停在流理台边。
流理台其实并不脏。
杯子洗过了,台面也擦过,灶台干净,连水池边缘都没有明显的水渍。卫生间也一样,镜子是亮的,地面是干的,一切都整整齐齐,甚至比很多人日常状态都要干净得多。
可她还是走了过去。
她把袖口一点点挽上去,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橡胶手套、清洁剂、抹布,还有一把平时几乎用不上的小刷子。动作很稳,很安静,甚至有条不紊得近乎冷静。
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地落下来,砸进不锈钢水池里,声音清亮,持续不断。林叙白低头把抹布洗了一遍,拧干,然后一点一点擦过台面边缘、灶台缝隙、橱柜把手、抽油烟机下沿。那些平时根本不会有人特意俯身去看的细小角落,她都没有放过。
擦完一遍,她停下,看着台面。
还是觉得不够。
于是她又重新喷了一层清洁剂,继续擦。
动作越来越细,越来越慢。她弯着腰,肩背绷得很直,指尖隔着橡胶手套按在台面的边缘,顺着一条极窄的缝一点点往里抠,像是非要把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油渍、痕迹全都挖出来不可。
厨房收拾完,她又去了卫生间。
镜子上原本只有一点极淡的水痕,站远了几乎看不出来。她却还是拿着喷壶,一下下喷上去,再用干布擦开。玻璃映出她低着头的样子,眉眼安静,唇线却抿得很紧,一句话都没有。
洗手台、龙头、边角、下水口。
地砖、墙面、玻璃门的滑轨。
她蹲下去,戴着手套,用刷子一点一点刷瓷砖缝里的痕迹,刷得很认真,甚至近乎执拗。刷头摩擦在瓷砖上的声音有些发涩,一下,一下,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其实已经很干净了。
她心里知道。
可她还是停不下来。
好像只有在这种重复、机械、立刻能看见结果的动作里,她才终于能短暂摆脱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推进不了半分的无力感。文档不会因为她坐得更久就自动变顺,研究不会因为她更焦虑就突然往前走,可这些台面、玻璃、地砖,会因为她真的伸手去擦、去刷,而一点点变得更亮、更干净、更“对”。
这是一种极微弱、却又极明确的控制感。
她现在太需要了。
林叙白刷完最后一块地砖,手腕已经有些发酸。她半蹲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只低头看着被水冲得发亮的地面,呼吸有些轻,也有些急。
额角起了一层很薄的汗,鬓边碎发也湿了。
她伸手撑了一下洗手台边缘,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甚至有一瞬间很轻的发白。
只是那一瞬。
很快又过去了。
她站稳了,抬手把手套摘下来,随手放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擦过、刷过的一切。厨房是亮的,卫生间也是亮的,台面、玻璃、地砖都干净得几乎有些发冷。
可她心里那阵闷着的东西,并没有因此真的散掉。
只是被强行压平了一层。
像海面看上去暂时静了,底下的水却还在很深的地方缓慢翻涌。
林叙白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最开始那段时间。
她在会所做夜班保洁,也是这样。
戴上手套,拎着桶,拿着抹布和清洁剂,一层一层擦过去,一点一点收拾干净。那时候她总以为,只要让身体先忙起来,让手不停,让眼睛只盯着那些立刻可以被处理掉的污渍和痕迹,大脑就能暂时安静一点,心里的东西也能被压下去一点。
那不是热爱,也不是习惯。
只是她当时能找到的、少数有效的自救方式之一。
直到现在,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并没有真的走出来。
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个时间,继续做同样的事。
水龙头没有关紧,细细的水流还在往下落,滴答,滴答,敲在水池里。林叙白听着那声音,觉得太阳穴又开始一下一下地发胀,胃里那种发紧的感觉也重新翻了上来。
她闭了闭眼,伸手把水关掉。
房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干净,整齐,甚至近乎一尘不染。
可她站在这一片被自己重新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安静里,却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
陈也那边,已经差不多过去了。
而她这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