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白坐在中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原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牵在了一张桌上，居然也没显出多少违和。

只是她吃得很少。

第一道热汤上来的时候，她只喝了小半碗。后面的菜一道道摆上来，她也只是象征性地动几筷子，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听着，必要时才接一句。

陈也垂眼看了她两回，伸手把她面前的杯子往她手边推近了点：“怎么吃这么少？”

林叙白抬眼看他，笑了一下：“下午吃晚了点，现在不太饿。”

语气自然，神色也自然，听起来毫无破绽。

陈也便没再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唐见夏问起她最近手上的事，林叙白说得很清楚，哪些已经理出来了，哪些还压着，三言两语交代得明明白白。她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她思路清楚，状态稳定，还是原来那个做什么都很有条理的林叙白。

只有很偶尔的时刻，她会有片刻走神。

比如服务员进来换盘的时候，她盯着桌上那盏小小的烛灯看了一秒，像是没听见旁边的话。又比如唐见夏讲到一半，她端杯子的动作稍稍停了下，眼神空了一瞬，下一秒又很快接了回来，甚至还能自然把刚才断开的内容接上。

这些都太轻了。

轻到只像是普通的疲惫，普通的分神，一顿饭里再自然不过的小瑕疵。

再后来，陈也又看了她一眼，低声问：“不舒服？”

林叙白抬起眼，很轻地弯了下唇角：“没有，就是这两天没太睡够。”

“你最近是不是总这样？”唐见夏顺口接了一句。

“忙的时候都这样。”林叙白说得很轻，甚至还笑了笑，“过两天就好了。”

这解释太顺了。

忙、没睡好、胃口一般——每一样都足够合理，谁也不会因此多想。

所以接下来的饭局依然顺顺当当地往下走。

陈也敬了唐见夏一杯，唐见夏也很给面子地接了。程砚中间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神情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叙白坐在那儿，偶尔笑，偶尔说话，看起来安静、得体、有分寸，连唐见夏后来都慢慢放下了最开始那点隐约的探究。

散场时已经快九点半。

几个人一起往外走，餐厅外面的夜风很轻，灯光沿着长廊一路铺过去，把人的影子都拉得细长。唐见夏先去取车，程砚陪着过去，门口便只剩下陈也和林叙白。

陈也偏头看她：“我送你。”

林叙白站在灯下，抬手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声音很软：“你别送我了。”

陈也垂眼看着她。

她便顺势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很自然的亲昵：“你今天已经占了我一晚上了，还不够啊？”

这句话比白天电话里更软一点，也更像她平时会用来哄他的方式。

陈也看着她，唇角压了压，像是被她这句弄得没了脾气。

林叙白见状，又轻轻补了一句：“让我回去把手上的事收一下，嗯？等我忙过去，再好好陪你。”

她说“陪你”的时候，尾音很轻，像带着一点钩子，不至于太腻，却足够让人听得心口发软。

陈也果然没再坚持，只抬手捏了下她的后颈：“行。那你忙完给我打电话。”

林叙白冲他笑了一下：“知道。”

这时唐见夏和程砚也回来了。

几个人在门口道别，气氛平平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唐见夏上车前还回头看了林叙白一眼，只觉得她今晚吃得少了点，人也安静了点，别的倒没什么。陈也也是一样，他最多只觉得她最近确实累了些。

于是车门一关，夜色重新合拢下来。

至少在今晚，在所有人眼里，林叙白都还是那个安静、得体、有分寸的林叙白。

她只是有一点累。

——

车开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林叙白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着外面一层层往后退的路灯，脸上的妆还很完整，唇色也还在，连眼尾那点细微的倦意都被遮得很好。一路上她都很安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眼，只当她是累了，也没多话。

电梯上升的时候，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镜面的不锈钢门映出她的样子，裙子平整，头发也没有乱，整个人依旧是妥帖的，像刚才饭桌上那个安静、得体、说话有分寸的林叙白，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没有一点破绽。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拿钥匙开门。

门一关上，屋子里顿时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外面的安静不一样。外面是有光、有声音、有别人看着的安静；这里的安静却像是一下子把所有支撑都撤掉了，连空气都跟着塌下来一点。

林叙白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往里走。

她先弯腰把鞋脱了，细跟鞋放得很整齐，包也轻轻放到一边。然后她抬手把耳环摘下来，又去洗手台前，动作很慢地把脸上的妆一点点卸掉。

棉片擦过眼尾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脸色比刚才在餐厅灯下淡得多，眼下那层被遮住的疲惫重新浮出来，连唇色都一下子浅了。她垂着眼看了两秒，没再继续盯着，低头把最后一点口红擦干净，洗了手，转身出来。

客厅很干净。

地板是亮的，茶几上没有杂物，沙发靠垫摆得端正，连遥控器都安安稳稳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昨晚厨房和卫生间已经被她清过一遍，今天出门前屋子也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需要重新收拾的地方。

可她还是走到储物柜前，蹲下去，把里面的抹布、清洁剂、小刷子和一双新的橡胶手套拿了出来。

她弯着腰，从桌角到边缘，一点一点擦过去。木纹之间极细的缝，玻璃底下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桌腿和地板贴合的地方，她都俯下身去看，再伸手去擦。

擦完一遍，她站直一点，看着那块桌面。

过了两秒，又重新喷了一层清洁剂，继续擦第二遍。

客厅里很安静，只剩下布料摩擦过桌面的细碎声响。

她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重要到不能省掉任何一个角落，也不能容忍任何一点模糊和残留。

茶几擦完，轮到电视柜。

然后是沙发扶手、边柜、落地灯的灯座、地脚线、窗边那道细细的踢脚。

她拿着小刷子，半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刷过木地板拼接的缝隙，刷过沙发底下平时根本不会特意去看的阴影处，刷过墙边角落里那一点并不存在的灰。

再一寸寸，擦干净。

时间一点一点往后走，屋子里越来越静。外面偶尔有车声从高处传上来，隔着玻璃，显得很远。林叙白却像什么都听不见，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停。

这一切都太干净了。

可她还是觉得不够。

她需要擦点什么，刷点什么，整理点什么。

好像只要屋子足够干净，足够整齐，足够一丝不乱，她心里那一团乱也能跟着被压平一点。

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甚至轻轻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窗沿，低头缓了几秒，呼吸有点急，额角也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可她还是没有停。

她又转回客厅中央，低头看了一圈，最后拿起小刷子，蹲下去刷沙发底下那一圈地脚线。

刷头刮过墙边，发出一下下发涩的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楚。

一下。

又一下。

像她非得把什么东西从缝隙里一点点抠出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