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白是傍晚醒的。

那会儿天已经有点暗了，病房里的灯开得不算太亮，窗外灰蒙蒙的一片，隔着门能听见走廊里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压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远远地拖过去。

唐见夏一直坐在床边。

她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坐着，手机攥在手里，目光时不时落到林叙白脸上，再移开。前面那几天实在太折腾，她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层，这会儿脸色也不好，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

林叙白睫毛先轻轻动了一下。

很细，很慢，像是还没真的从那片沉下去的地方浮上来。

唐见夏一下坐直了，声音不自觉放轻：“白白？”

旁边的陈也原本一直站在窗边，闻声也转过了身。

林叙白缓慢地睁开眼，最开始那几秒，目光还是空的。她看着头顶那片发白的天花板，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往旁边移。

先看见唐见夏。

再看见站在另一边的陈也。

她眼底有一瞬间很轻的茫然，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又像只是想把眼前这幅画面拼回一个可以理解的样子。然后她开口，声音发哑，轻得几乎像一口气：

“你们怎么在这儿？”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她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朋友和男朋友都在旁边守着，有一点意外而已。

唐见夏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不是这会儿才想哭，前面那几天她其实一直都在硬撑。可现在看见林叙白醒过来，脸色白成这样，第一句话却还是这种轻描淡写的口气，她胸口那团压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就顶了上来。

但她还是忍住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林叙白额前那点湿软的碎发，声音有些发紧：“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林叙白安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这句话。

她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慢慢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针和点滴，又很轻地扫了一眼病房，顿了顿，才低声问：“我在医院？”

“嗯。”这次回答她的是陈也。

他往前走了两步，到了床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刚醒，先别乱动。”

林叙白抬眼看他。

她的脸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靠在枕头上，显得有些单薄。她看了陈也两秒，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可他表情太稳了，稳得几乎什么都看不出来。

于是她什么也没再问，只轻轻点了下头。

她还是老样子。

醒来第一反应不是慌，不是崩，也不是追着问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本能地想把一切往回收，收回到那个“没什么大事”的范围里。

唐见夏看着她，喉咙涩得厉害。她本来有一肚子话，想问她为什么，想问她到底在想什么，想问她一个人跑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想过别人。可到这会儿，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低下头，尽量把声音放柔一点：“头晕不晕？”

林叙白想了想：“还好。”

“胃里呢？”

“还好。”

“冷不冷？”

“不冷。”

她答得都很轻，甚至很配合。好像只要别人问，她就会老老实实回答，半点不闹，也半点不反抗。

可就是这种配合，反而更让人心里发酸。

病房门口很快传来敲门声，医生带着护士进来了。

医生先简单看了一眼监测数据，又低头问了她几句头晕不晕、恶不恶心、胸口闷不闷，林叙白都答了，声音很轻，但还算清楚。

医生点了点头，语气平稳：“身体情况比送来的时候稳定多了，今晚继续观察，液体先挂着，别乱动，多休息。”

林叙白轻轻“嗯”了一声。

医生又翻了翻病历，这才抬头看向陈也：“家属方便出来一下吗？我跟你说两句。”

陈也点头：“好。”

他说完，低头看了林叙白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我一会儿回来。”

林叙白看着他，过了两秒，才轻轻点了点头。

病房门合上以后，里面一下就静了很多。

唐见夏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被角，半晌才低声说：“以后你要是再来这一出，我就跟你翻脸。”

这话本来该是有点凶的。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又湿又软，尾音里全是压着的哭腔。

林叙白睫毛轻轻颤了颤，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唐见夏眼泪差点又下来。

她赶紧低头抹了一把脸，嘴上还要硬撑：“我不是要你跟我说这个。”

林叙白没再往下说。

她的视线落在被子一角，安静得过分，像是连说话都需要额外用一点力气。唐见夏看着她这副样子，前面那些气、那些急、那些想问到底的话，忽然一下就散了。

到最后，她只是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小声说：“先别想别的了，睡一会儿吧。”

林叙白靠着枕头，很轻地点了下头。

——

医生办公室不大，灯光很白，桌上压着几份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