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坐下来,先把身体上的情况简单讲了一遍:“低体温、脱水、低血糖这些,现在都好多了。人已经醒了,今晚如果不反复,明天白天就可以安排转院。”
陈也坐在对面,手搭在膝上,安静地听着。
医生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她现在的问题,不只是身体问题。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了,她明显还带着情绪和精神状态上的问题。我们这里能先把身体情况稳住,但后面需要更系统的干预和治疗,不是我们这边的强项。”
陈也抬眼看他:“您的意思是尽快转院?”
“对。”医生点头,“今天太晚了,不建议折腾了。如果条件允许,最好去市里条件更好一点的医院看一下,他们精神心理这块成熟些,综合内科也强一点,后面可以更好地帮助她。”
陈也问:“她现在这个状态,明天能转吗?”
“能。”医生说,“只要今晚别再有什么明显反复,明天一早就可以转院了。”
陈也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从办公室出来之后,他没有立刻回病房,而是走到走廊尽头,把电话拨了出去。
市里的医院、病房、接收科室、转院流程,一条条往前推进。像他这辈子处理过的其他任何事一样,不绕弯,不停顿,不给自己留喘口气的空挡。
半个多小时以后,那边终于回了准话。
病房已经安排好了。
明天一早可以接过去就可以进行专家会诊。
陈也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安静了一会儿,才重新推门回去。
病房里的灯光暗了些,唐见夏还坐在床边,见他进来立刻抬头。林叙白也跟着看过来,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陈也走到床边,声音很低:“明天早上转院。”
林叙白看着他,轻轻眨了下眼:“有必要吗?”
她问得很轻,不像拒绝,更像本能地想把事情往小里掩饰。
陈也低头看她,伸手把她额边那缕头发拨开,动作很轻,声音也轻:“有。那边条件好一点,过去把身体养一养,也让人安心点。”
他说得很平静,不提病,不提别的,只把这件事说成“换个更好的地方休养”。
林叙白安静了几秒,最后还是点了头:“好。”
唐见夏站在旁边,眼圈又有些发红,可到底没说什么。
那晚后面就安静了很多。
林叙白没再多说话,没一会儿就又闭上了眼。她像是真的累了,可呼吸还是轻,不太稳,睡得也不深。唐见夏一直守在边上,隔几分钟就看她一眼,像怕自己一转头,她又会从眼前消失一次。
陈也则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手机时不时亮一下,都是医院那边回过来的消息。他一条条看完,再一条条回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安静得厉害。
可谁都知道,他现在不是没情绪。
他只是已经疼到没法在脸上露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转院的车就到了。
医院走廊里很早就开始有人走动,推车、护士、晨间巡视,所有声音都轻轻地交叠在一起。林叙白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准备转运了。她大概也知道,这次不是她一句“我没事”就能带过去的,所以整个过程都很配合,安静得近乎听话。
一路进市区的时候,车厢里几乎没人说话。
唐见夏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陈也在前面接电话,把那边最后一点对接都收完。林叙白一直很安静,视线大多数时候都落在窗外,可真要说她看进去什么了,又像没有。
市里的医院条件明显好了很多。
人一送进去,先做了基础检查,又安排了初步评估和量表。整个流程很快,医生护士说话都很温柔,也没有人围着她问东问西。林叙白全程都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安静得甚至有些过头。
等检查和评估都做完,护士先把她送回病房休息。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医生才请陈也单独去办公室聊。
办公室里坐着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专家。
她头发挽得很利落,神情稳,说话也不急。她先低头翻了翻刚出来的几份结果,又看了一眼前面转院带过来的记录,这才抬头看向陈也。
“陈先生,我就直接说了。”她语气很平和,“她现在的情况不是很好。她已经是明显的重度抑郁发作状态了,而且带着很重的强迫性症状。”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陈也看着她,没出声。
女专家继续说:“之前你们看到的那些反复清洁、反复整理、非得把东西摆到一个固定位置,她是在靠这些动作强行建立自我秩序的一种体现。手不停,东西有秩序,她心里那种状态就能暂时压制一点。”
她顿了顿,给了陈也一点消化的时间,才继续往下说:“这次她一个人跑出去,把自己关起来,手机电脑全关了,最后在浴缸里晕过去,本质上还是同一个问题。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和外面保持正常的连接了。”
陈也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收紧,过了片刻才问:“她现在算严重吗?”
“算。”女专家答得很直接,“已经不能再靠她自己处理了,必须进行强制医疗手段干预。”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又静了几秒。
女专家看着他,语气依旧很稳:“她接下来需要的不是简单的休息,也不是家里人陪着、劝着就能过去。后面需要按照完整的治疗手段来全面介入。药物、住院治疗、心理干预、生活监测、家属配合,这些都得有。少一块,后面都容易反复。”
陈也低声问:“那我该怎么做?”
女专家看着他:“先做最重要的几件事。第一,不要再让她一个人待着。第二,尽量维持她生活的基本原貌。第三,让她感觉世界没有崩塌,有人先替她把外面的事情挡住,让她不用继续一个人硬撑。”
她停了停,又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你可以理解成,她现在不是不会求助,是不知道该怎么求助。”
陈也安静地听着。
女专家继续道:“后面我们医院这边会安排具体的治疗方案,你们家属这边也得有人一起配合。需要逐步帮助她重新建立一个稳定的生活框架。这样她后面才会慢慢好起来。”
办公室里很静。
陈也低着眼,过了很久,才缓缓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了。”
从这一刻起,他已经知道,后面不是靠陪,不是靠熬,也不是靠一句“有我在”就能撑过去的。
从办公室出来之后,他没有立刻回病房。
他站在走廊尽头,把手机拿出来,先打了个电话出去,具体说什么,没人听到。
电话挂断以后,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走廊窗外是午后的光,落在医院楼下的树上,白得有些晃眼。陈也看着那片光,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