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不再总盯着门口了。
早上起床,有时候餐桌边已经没人,只压着一张很短的便签。
中午记得吃东西。
别一口气全弄完。
林叙白看见了,会把那张便签拿起来,顺手夹进笔记本里。
再往后,书房的灯亮得越来越晚。
她不再只能坐一会儿。有时候一低头就是很久,桌上的纸被翻开又合上,红笔蓝笔一支支堆在边上,原来乱成一团的东西开始慢慢有了层次。
她还是会累。
会在某个下午忽然把笔放下,伸手按着额角,闭眼缓上一会儿;也会在看见某一页材料的时候短暂沉默,盯着屏幕发怔。
但她已经不会再被那种情绪整个拽进去。
停一下,喝口水,再把东西拿起来,路居然还能往下走。
临时团队那边也慢慢有了样子。
有人把归好的材料发到她邮箱,有人把整理过的记录放到餐桌边,林叙白一份一份看过去,偶尔回几句意见,偶尔让人重做。她说话还是轻的,可已经不是前阵子那种一碰就碎的轻了。
有天傍晚,陈也回来的时候,家里没人说话。
客厅开着灯,书房门半掩。林叙白坐在里面,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用笔随手挽起来,正低头看一页打印稿。听见门响,她先是抬头,随后很自然地把手边那页纸放下。
“你回来了。”
陈也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还没结束?”
“快了。”她把纸往旁边一压,“这页看完就出来。”
陈也没催她,只把带回来的吃的放到餐桌上,走过来在她桌边站了一会儿。
桌上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挤得没地方落手了。
几叠材料分开放着,旁边压着她手写的目录,哪部分留,哪部分先放,哪部分暂时不动,都写得很清楚。凌乱还是有的,但那种凌乱里已经出了秩序。
林叙白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轻声说:“现在比之前好一点。”
陈也垂眼:“一点?”
她想了想,改口:“很多点。”
陈也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点很淡的笑。
“先吃饭。”
林叙白嗯了一声,合上文件,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手撑了下桌沿。
陈也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站稳了,却没立刻退开,反而顺势往前靠了一点,额头在他肩边轻轻蹭了一下。
很短的一个动作,像无意识,也像习惯。
陈也手掌落在她后背上,停了停,没说话。
林叙白抱了一下就松开,低声道:“我不是不累。”
“嗯。”
“但现在这个累,跟之前不一样了。”
陈也垂眼看着她。
林叙白也抬头看着他,过了会儿,才很轻地补了一句:“现在是做事的累。”
陈也回公司的时间越来越长。
电话多了,晚上回来也比前阵子晚了不少。有时候林叙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抬头看见窗外已经黑透了,才听见玄关传来开门声。
她已经不会像最开始那样,一见他不在就心里发空。
可门一响,还是会下意识抬头。
有一晚,她正在客厅地毯上理一摞新送来的资料,听见门开,先是怔了一下,随后抬头看过去。
陈也刚进门,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意,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眉眼间有一点收不住的疲色。
林叙白把手里的纸放下,站了起来。
“今天这么晚?”
“会没散。”陈也把钥匙放到一边,低头看她,“你怎么还没睡?”
“东西刚送过来,我看两眼。”
陈也扫了眼地上的资料:“看两眼能看成这样?”
林叙白低头,也看见自己把客厅铺得满地都是,顿了顿,自己先有点心虚:“……本来没打算弄这么多。”
陈也听笑了下。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伸手替他把领带松了松。动作还有点生疏,像不是很熟练。
陈也低头看着她,没动。
林叙白把领带往下拽开一点,轻声说:“先去洗澡吧,我给你热饭。”
陈也握住她的手腕:“你呢?”
“我刚吃过。”
“今天做了多少?”
林叙白想了想,老老实实答:“不少。”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周予宁说我现在这样就行,不用一下太多。”
陈也嗯了一声。
林叙白看着他,停了两秒,忽然问:“你今天是不是很累?”
陈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抬手揉了下她后颈:“还行。”
林叙白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往前一步,抱住了他。
不像前阵子那样急,也不像那时候那样带着慌。
就是很安静地抱了一下。
陈也垂眼看着怀里的人,手慢慢搭到她背上。
林叙白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那你也慢慢来。”
陈也听得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
再后来,连程砚都能看出来,林叙白那边是真的慢慢稳定下来了。
有次他把文件送到陈也办公室,正好听见手机震了一下。陈也低头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顺手回了句消息。
程砚把笔放下,随口问:“林小姐那边好些了?”
陈也嗯了一声。
不算多的一个音节,可落得很实。
程砚点点头,也没再多问,只把下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那您这边后面的安排,我就按正常节奏往下推进了。”
陈也翻着文件,淡声道:“好。”
他说完,目光落到桌角亮起的手机上。
林叙白发来的。
只有一张图,拍的是餐桌上的几摞材料,已经分得很开。最上面那页压着她手写的一行字——
今天没卡住。
陈也盯着看了两秒,回过去:
知道了。别太累!
发完,他把手机搁到一边,继续签字。
那一刻,很多东西都像悄无声息地重新转了起来。
夜色沉下来时,家里难得安静。
林叙白刚把最后一页纸收进文件夹,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铺在地毯和茶几边,把整间屋子照得很柔和。
陈也回来得比平时早一点,进门的时候,她正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一角。听见动静,她抬头看了过来。
“结束了?”
“差不多。”
陈也走过去,把外套放到一旁,低头看了眼她腿上的电脑:“还在看?”
“最后一点。”她把页面合上,“现在不会一看就难受了。”
陈也垂眼:“嗯?”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慢挪过去,靠进他怀里。陈也把人接住,掌心覆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屋里很静。
不再是那种让人发慌的静,而像很多天以后,终于把散掉的生活一点点收拢,重新放回了原位。
林叙白靠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时候,一条新消息正安安静静停在最上面。
发信人那一栏写着:梁书衍。
她动作顿了一下。
陈也低头:“怎么了?”
林叙白没立刻答,只把那条消息点开。
内容很简单。
上次说请你吃饭,一直没约上。最近是不是很忙?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叙白看着那一行字,指尖停在屏幕边缘,没动。
陈也的视线落过去,只看见她微微垂下来的眼睫。
落地灯的光很稳,窗外夜色也很深。
那条消息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没有再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