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白是在翻身时,被小腿后侧隐隐的酸胀叫醒的。
她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昨晚那些被灯光切割得有些零碎的画面,才慢慢从睡意里浮现出来。
宴会厅里悠缓的音乐,杯壁上细碎晃动的光,还有贺庭川朝她伸过来的那只手。
她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十七分。
比她预想得还要晚。
林叙白坐起来,脚刚落到地面,小腿便又轻轻酸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想起昨晚穿着高跟鞋站了太久,后来又跟着贺庭川跳完了一整支舞。
她已经很久没有一觉睡到临近中午。
过去几个月,无论前一天晚上睡得多迟,她总会在固定的时间醒来。有时候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脑子里便已经开始排列当天需要处理的事情。
没有回复的邮件、需要修改的内容、还没有准备完的presentation,以及那些她不愿意仔细去想,却总会在某个安静时刻突然出现的人和事。
但今天没有。
这一轮刚刚结束,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新的重要节点。她不需要睁开眼睛便立刻进入某种紧绷的状态,也不用因为暂时停下来而感到不安。
林叙白坐在床边,慢慢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脚踝。
洗漱的时候,她才发现耳后还留着一点昨晚没有完全擦干净的细闪。水流冲过指尖,她对着镜子侧过脸,抬手将那点细碎的光擦掉。
头发里似乎也残留着一丝很淡的香气。
不知是宴会厅里的花,还是贺庭川靠近时,衣领间那一点干净克制的木质气息。
她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目光。
昨晚确实很好。
这种好并不强烈,也没有让她产生急着抓住什么的冲动。更像是漫长阴雨里偶然落下来的一小片光,亮过以后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安静地停留在她身上。
林叙白从浴室出来,拿起手机,才发现上面已经积了几条未读消息。
许知棠在三人群里发了两个问号。
英国这边的一位旧友问她是不是已经顺利结束了presentation。
除此之外,还有几条活动结束后的客套问候。
林叙白滑过通知栏,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一点。
没有陈也。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随后退出页面,把手机放到一旁。
还没有来得及去厨房倒水,唐见夏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林叙白按下接听。
“刚醒?”唐见夏问。
“嗯。”
“你们那边快中午了吧?”
“十一点多。”
唐见夏笑了一声:“听你现在说话的声音,比走之前轻松多了。”
林叙白倒了杯温水,靠在料理台边。
“有吗?”
“有。你走之前说什么都像一直提着一口气,现在至少没那么绷着了。”
“可能是事情都结束了,这两天不用赶什么。”
“那就好好休息。”唐见夏说,“你这次meeting和presentation刚结束,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有人追着你要结果,别自己给自己找事情。”
“知道了。”
唐见夏停顿了一下,才问:“陈也有没有联系你?”
林叙白握着玻璃杯的手微微一顿。
伦敦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阴霾,楼下的街道被一层薄薄的湿气笼罩着。外面静悄悄,只是偶有车辆通过的声音,短暂地打破安静,又很快消失。
“落地当天联系过。”她说。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了。”
“你也没联系他?”
“没有。”
唐见夏没有追问原因,只安静了片刻。
“那也挺好的。”
林叙白微微皱眉:“挺好的?”
“你们现在都在情绪上,就算一直联系,也未必能把话说清楚。”唐见夏说,“刚好隔开一段时间,大家都冷静想一想。”
林叙白垂下眼睛。
“我只是还没想好该说什么。”
“那就先别说。”唐见夏的语气很平静,“没想清楚之前,勉强聊几句也没什么意思。”
林叙白轻轻应了一声。
“嗯。”
唐见夏没有再继续陈也的话题,只在挂电话前补了一句:“许知棠从早上就在群里等着审你昨晚的舞会,你自己去交代。”
“你们两个怎么什么都要问?”
“朋友的基本权利。”
电话挂断以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叙白仍旧站在料理台边,没有立刻动。
唐见夏刚刚说的那句话,慢慢沉进了心里。
大家都冷静想一想。
她和陈也的确没有分手。
他们甚至没有真正谈过“结束”这两个字。
她只是因为梁书衍的事情,因为那些一次又一次被忽略的边界,因为陈也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却让她陷入另一种难以呼吸的状态里,暂时离开了。
可离开并不等于不爱。
如果不爱,她不会在落地以后第一时间看他的消息,也不会在过去几天的某些夜晚,突然想起他现在在做什么。
林叙白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打开了和陈也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停在她抵达英国的那一天。
陈也问她:“到了?”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刚到。”
他又问:“住下以后告诉我。”
她抵达住处时已经很晚,回了一句:“已经到了。”
陈也最后只发来一个字。
“好。”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平静得像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那些激烈、复杂又无法轻易割舍的事情。
林叙白看着那几句简单的对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状态最糟糕的那段日子。
陈也不会安慰人。
他不会坐在她身边,一遍遍告诉她会好起来,也不会说那些听起来温柔,却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的话。他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留在那里,在她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替她挡掉外面的一切。
有一次她情绪彻底失控,连杯子都握不稳。
陈也从她手里拿走杯子,把水放到桌上,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
“林叙白,看着我。”
她不肯。
他便一直等。
直到她终于抬起眼睛,他才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腕。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先呼吸。”
那时候,她是真的觉得,只要陈也在那里,她便不会彻底掉下去。
可后来,也是同一个人,因为害怕她受到伤害,开始替她决定什么可以知道、什么不可以知道,什么人能够靠近、什么人必须远离。
他总觉得自己有能力处理所有事情。
也总觉得,只要最后的结果是保护了她,过程中的隐瞒、控制和越界便可以被原谅。
他不是不爱她。
恰恰相反,他大概比任何人都更用力地爱她。
可是那种爱有时候太沉,也太紧。紧到她明明被护在里面,却依旧觉得喘不过气。
林叙白的手指落在输入框里。
她慢慢打下一行字。
“你最近怎么样?”
光标停在句号后面,一下又一下地闪烁着。
只要按下发送,这段沉默便会被打破。
她也许会知道陈也最近在做什么,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是不是也曾经拿起手机,想过要联系她。
可接下来呢?
他们是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重新恢复每天的联系,还是再一次绕回那场没有说完的争执?
那些已经存在的问题,不会因为一句“你最近怎么样”就忽然消失。
林叙白最终按住删除键,将那几个字一个个删掉。
聊天框重新变得空白。
她依然想念陈也。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因为想念,便立刻回到他身边。
手机接连震动了几下。
三人群里,许知棠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
“唐见夏说你醒了。”
“醒了为什么不出现?”
“林叙白,昨晚舞会怎么回事?”
唐见夏在下面回了一句:“刚刚通过电话,生命体征平稳。”
许知棠:“我问的是舞会。”
林叙白看着那几条消息,唇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她回:“只是正常参加了一个活动。”
许知棠几乎立刻出现:“和谁?”
林叙白:“朋友。”
许知棠:“男的?”
林叙白停了两秒。
“嗯。”
群里安静了不到三秒。
许知棠:“?”
许知棠:“唐见夏,你刚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重点?”
唐见夏:“因为我尊重当事人隐私。”
许知棠:“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美德了?”
林叙白忍不住笑了一声。
许知棠继续追问:“所以是以前认识的人?”
林叙白:“最近才认识。”
“怎么认识的?”
“碰巧遇见过几次。”
“几次?”
“三次。”
许知棠:“林叙白,你在伦敦拍偶像剧?”
林叙白:“没有那么夸张。”
唐见夏突然插了一句:“昨晚十二点以前回去了吗?”
林叙白看着消息,有些莫名:“回去了。”
唐见夏:“那有没有午夜灰姑娘的感觉?”
许知棠立刻接上:“水晶鞋呢?王子有没有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