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下午一点五十六分,林叙白收到贺庭川的消息。
“I’m downstairs.”
(我在楼下。)
她站在玄关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深色长裤,米白色薄毛衣,外面是一件长度刚过臀部的防风外套。头发被她简单束在脑后,脸上只化了一层很淡的妆。
比起前两天舞会上的那条酒红色长裙,今天的她显得轻松许多。
她拿起包,又把手机放进去。
走出门时,外面的风比预想中更凉。
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街边。贺庭川没有坐在车里等她,而是站在车旁,低头看着手机。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
深色长裤收进马靴里,上身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绿色外套,里面搭着浅色衬衫。少了舞会上的正式,他身上那种从容的气质反而显得更自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林叙白身上时,他笑了一下。
“Good afternoon, Elena.”
(下午好,Elena。)
“Good afternoon.”
(下午好。)
贺庭川替她拉开车门,等她坐好以后,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里很干净,温度也刚刚好。
林叙白系好安全带,贺庭川却没有立刻启动车子,而是侧过脸看她。
“Nervous?”
(紧张吗?)
林叙白想了想。
“A little.”
(有一点。)
“Good.”
(很好。)
她转头看他:“Good?”
(很好?)
贺庭川发动汽车,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Horses prefer honest people. Remember?”
(马更喜欢诚实的人。还记得吗?)
林叙白想起舞会那天他说过的话,也笑了一下。
“You seem very determined to prove that theory.”
(你好像很坚持要证明这个理论。)
“I have confidence in it.”
(我对这个理论很有信心。)
“Or in yourself?”
(还是对你自己有信心?)
贺庭川侧头看了她一眼。
“Both.”
(都有。)
他答得很坦然。
车慢慢驶离市区。
伦敦的建筑逐渐被低矮的房屋和大片树木取代。道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偶尔能看见草地上零散分布的羊群。
天空依旧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却暂时没有下雨。
林叙白看着窗外,问:“How far is it?”
(还有多远?)
“About forty minutes.”
(大约四十分钟。)
贺庭川顿了顿,又补充道:
“I chose somewhere quiet. It’s easier for a first ride.”
(我选了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第一次骑马,会更容易适应。)
“Have you been planning this since Hyde Park?”
(你从海德公园那天就开始计划了吗?)
“No.”
(没有。)
他说得很快。
林叙白刚要相信,便听见他继续道:
“Only since you said yes.”
(从你答应以后才开始。)
她转过脸看他。
贺庭川仍旧看着前方,神情平静,仿佛刚刚说的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林叙白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把视线重新转向窗外,唇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马术俱乐部在伦敦郊外。
车转入一条两旁种着高大树木的小路,穿过一道低调的黑色铁门,最后停在一栋浅灰色石砌建筑前。
建筑并不奢华,甚至带着一点年代感。屋顶的颜色被雨水和时间磨得发暗,门前是铺着细碎石子的空地,旁边连着几排马厩。
空气里有青草、湿润泥土和马匹身上特有的温热气息。
林叙白下车时,远处正好传来一阵马蹄声。
贺庭川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副手套,又走到她身边。
“Still willing to try?”
(现在还愿意试试吗?)
林叙白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厩。
“I’m already here.”
(我都已经来了。)
“That wasn’t my question.”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没有因为她已经到了这里,就默认她必须上马。
林叙白明白他的意思。
她认真看了一会儿那些从马厩里探出头来的马,轻轻点头。
“Yes. I want to try.”
(愿意。我想试试。)
贺庭川笑了一下。
“Then we’ll try.”
(那我们就试试。)
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从马厩方向走过来。她穿着深色夹克,头发高高束起,脚步很快。
看见贺庭川,她远远便开口:
“Adrian. It’s been a while.”
(Adrian,好久不见。)
“Good to see you, Sarah.”
(很高兴见到你,Sarah。)
Sarah的目光随即落到林叙白身上。
贺庭川自然地介绍:
“This is Elena Lin.”
(这是Elena Lin。)
随后,他又转向林叙白。
“Sarah runs the stables. She knows every horse here better than most people know their families.”
(Sarah负责这里的马厩。她了解这里的每一匹马,可能比大多数人了解自己的家人还清楚。)
Sarah笑起来。
“That’s only because horses are usually easier.”
(那只是因为马通常比人好懂。)
林叙白也笑了。
“Nice to meet you.”
(很高兴认识你。)
“Nice to meet you too.”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Sarah看了一眼她的衣服和鞋,又问贺庭川:
“Her first time?”
(她第一次骑马?)
“Her first proper ride.”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骑马。)
贺庭川说“her first proper ride”时,语气很自然,像是这件事已经由他认真记在了心里。
Sarah带他们进入马厩。
里面比林叙白想象中更安静。
马匹偶尔用蹄子轻轻碰一下地面,或是在他们经过时抬起头。阳光透过高处的窗子照进来,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
Sarah停在一匹浅棕色母马前。
“She’s called Clover.”
(她叫Clover。)
Clover的额头中间有一道窄窄的白色纹路,眼睛很大,安静地望着他们。
Sarah拍了拍它的颈侧。
“She’s gentle, patient, and not easily impressed.”
(她很温和,也很有耐心,而且不容易被人打动。)
贺庭川看向林叙白。
“Sounds familiar.”
(听起来有点熟悉。)
林叙白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You mean the horse, I hope.”
(希望你说的是这匹马。)
“I haven’t decided.”
(我还没有决定。)
Sarah看了看他们,没有说什么,只露出一点了然的笑意,转身去拿头盔。
林叙白走近Clover。
马匹比远处看起来高大得多。她抬起手,却在距离它鼻梁不远的地方停下。
贺庭川站到她身侧。
“Let her smell you first.”
(先让她闻一闻你的气味。)
林叙白按照他说的,将手放低。
Clover缓慢地靠近,鼻尖碰了一下她的掌心。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有一点痒。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又很快停住。
贺庭川没有笑她。
“Good.”
(很好。)
他声音放得很轻。
“Now you can touch her.”
(现在可以摸她了。)
林叙白将手掌轻轻贴上Clover的鼻梁。
马没有躲,只缓慢眨了一下眼睛。
“她好像比我镇定。”林叙白说。
贺庭川也用中文回答:“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你有多紧张。”
“你一定要说出来吗?”
“我以为诚实是我们今天的原则。”
林叙白转头看他。
贺庭川眼底带着笑,却没有取笑她的意思。
Sarah拿来头盔和一双马靴。林叙白换好鞋,将头发重新扎紧,又把头盔戴上。
她低头调整扣带时,贺庭川走近一步。
“May I?”
(可以吗?)
林叙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抬手指了指她下巴处有些松的带子。
她点头。
贺庭川微微低下头,替她将扣带重新收紧。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只在距离皮肤很近的位置调整着带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林叙白能看清他睫毛落下来的阴影。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贺庭川很快松开手。
“Too tight?”
(会不会太紧?)
林叙白试着动了一下。
“No. It’s fine.”
(不会,刚好。)
“Good.”
(好。)
他退开半步,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林叙白却过了片刻,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Clover身上。
最开始的几分钟,贺庭川没有让她立刻上马。
他教她怎么站在马的侧前方,怎么拿缰绳,怎么让Clover知道她的位置。所有动作都讲得简单,没有一次性告诉她太多。
林叙白渐渐发现,他教人的方式和他说话很像。
不催促,也不重复强调自己的正确。
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出一句足够明确的提醒。
等她真正准备上马时,紧张感还是重新涌了上来。
她左脚踩进马镫,刚想借力,Clover轻轻动了一下。
林叙白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贺庭川立刻扶住她的手臂。
“Wait.”
(等一下。)
他的手很稳。
“Don’t fight her movement.”
(不要和她的动作对抗。)
林叙白低头看他。
“Easy for you to say.”
(你说起来当然容易。)
贺庭川笑了。
“True.”
(确实。)
他仍旧扶着她,却没有催她再次尝试。
“Take your time.”
(慢慢来。)
林叙白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踩稳马镫。
这一次,她顺着Clover的动作翻身坐了上去。
视线一下子高了许多。
她本能地收紧缰绳,肩膀也跟着僵住。
Clover轻轻甩了一下头。
贺庭川站在旁边,抬眼看她。
“Elena.”
(Elena。)
林叙白低头。
“Loosen your hands.”
(手放松一点。)
“她会不会突然跑起来?”
“不会。”
“你怎么知道?”
“Because I’m here.”
(因为我在这里。)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刻意安抚,也不像承诺。
只是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笃定。
林叙白看着他,握住缰绳的手不知不觉松了一些。
贺庭川牵着Clover,在围栏内慢慢走了半圈。
马的步伐比林叙白想象中更有起伏。她最开始一直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和马鞍,生怕一个不留神便失去平衡。
贺庭川在下面说:
“Look ahead.”
(往前看。)
“I’m trying not to fall.”
(我在努力不掉下来。)
“You’ll balance better if you stop looking for the ground.”
(你不再一直找地面,反而更容易保持平衡。)
林叙白半信半疑地抬起头。
视野随之打开。
围栏外是一大片颜色深浅不一的草地,更远处是低矮的树林。天空虽然阴着,空气却很清透。
Clover的脚步缓慢而有节奏。
她逐渐适应了那种轻微的晃动。
贺庭川察觉到她肩膀放松下来,才停住脚步。
“Better?”
(好一些了吗?)
“A little.”
(好一点了。)
“Enough for me to get on my horse?”
(足够让我也上马了吗?)
林叙白低头看他。
“You were planning to leave me here alone?”
(你打算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Never.”
(从来没有。)
他说完,松开Clover的缰绳,将它交给Sarah,自己走向旁边那匹黑色的马。
贺庭川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
林叙白已经在海德公园看过一次,可距离这么近,感受又完全不同。
他握住缰绳,轻轻调整坐姿,黑马便安静下来。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却能看出他和马之间已经形成了极好的默契。
他骑到她身侧。
“Ready?”
(准备好了吗?)
林叙白看了一眼前方。
“No.”
(没有。)
“Good. Let’s go.”
(很好。那我们出发。)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Sarah替他们打开围栏。
两匹马一前一后进入外面的骑道。贺庭川始终控制着速度,走在林叙白略微靠后的位置,只要她转头就能看见他。
骑道两边的草地还留着前几天的雨水。
马蹄落下时,泥土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音。风从空旷的草场吹过来,带着植物和水汽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叙白起初仍然有些紧张。
Clover经过一小片积水时,忽然向旁边偏了一步。她身体一晃,手指立刻收紧。
贺庭川的马已经靠了过来。
“Easy.”
(放松。)
他伸手握住她一侧的缰绳,替她将方向稳住。
两个人的手短暂地碰在一起。
林叙白甚至没有来得及分辨那一点温度,贺庭川已经松开了手。
“She was avoiding the water.”
(她只是在避开积水。)
“她比我更怕弄脏鞋。”
贺庭川低头看了一眼Clover的马蹄。
“She has standards.”
(她有自己的标准。)
“和你一样?”
“Much higher.”
(比我高多了。)
风将林叙白耳边的一缕头发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