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下过一场雨。
林叙白到学校时,云层还没有完全散开。砖墙被雨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层,台阶边缘积着薄薄的水。她在门廊下收起伞,鞋底踩过灰白色地砖,留下几枚很快淡去的湿痕。
顾惟清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
她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桌上已经摊开了几份打印材料,边角压着一只深蓝色马克杯。顾惟清戴着眼镜,正在核对一张数据表,听见她进来,只抬手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先坐。你上次整理的那部分,我看过了。”
林叙白把电脑和资料放下。
“有问题吗?”
“问题不大。”顾惟清从文件中抽出两页,推到她面前,“第三组访谈,你把‘重访意愿’和‘持续参与’放在了同一层。但这两个概念还是要分开。前者是一次行为决策,后者包含人与场所之间更长期的关系。”
林叙白翻到他标记的位置。
上周整理这组资料时,她的注意力总是断。一个表格看了很久,数字和变量名称却像隔着一层雾。她后来索性把能确认的部分先做完,剩下的地方都留了批注。
顾惟清用笔点了点其中一行。
“你这里其实已经意识到了,只是没有继续往下拆。”
林叙白看了片刻,拿起笔,在页边补了一行。
“可以把持续参与拆成不同层级。重复到访是一层,参加活动、加入会员或者提供志愿服务,是另一层。”
“还有呢?”
“主动传播可以单独处理。”她停了一下,“愿意推荐一个地方,并不代表愿意长期参与。有人会因为拍照好看在社交平台分享,但之后未必还会进入这个空间。”
顾惟清靠回椅背,示意她继续。
林叙白将原来的框架翻过来,在空白页上重新画了几条路径。
“所以口碑传播不能直接放在持续参与之后。它可能是体验带来的独立结果,也可能受到场所认同和自我表达的共同影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几个学生从草坪旁经过,其中一人的伞沿被风掀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顾惟清低头看着她重新画出的框架。
“这样清楚多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他们将此前的研究材料重新过了一遍。
林叙白起初说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听。顾惟清问到具体问题,她才翻到对应页码,回答也很简短。
直到讨论进入行为变量的测量方式,她才把电脑转过去,指出其中两道题项可能存在语义重叠。
“‘我愿意再次访问’和‘未来有机会我会再次访问’,对受访者来说没有本质区别。”
她将两行文字同时选中。
“保留一项就够了。另一项可以改成更明确的行为成本,比如是否愿意专程前往,而不是在顺路的情况下再次到访。”
顾惟清看了一眼时间,没有打断她。
等这一部分结束,他摘下眼镜,随手放在桌边。
“返程时间定了吗?”
林叙白正在保存文件,指尖在触控板上停顿了一下。
“还没有。”
“票也没买?”
“没有。”
顾惟清点了点头,像只是确认一项普通安排。
他从桌边另一叠文件里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递到她面前。
“那就先别急着定。”
林叙白抬起眼。
文件夹封面印着项目名称,下面依次列着几家参与机构:高校研究中心、城市文化机构、公共空间运营团队,以及一家外部文化基金会。
她没有立即翻开。
“这是什么?”
“新项目。昨天刚把第一阶段的合作框架定下来。”
林叙白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初步概念图,以历史文化空间更新为起点,向外延伸出公众体验、使用行为、社区活动和持续参与几个模块。后面夹着研究计划,部分位置仍然空着,只标注了待讨论的负责人。
“他们原本只准备做使用后评价。”顾惟清说,“统计人流、停留时间和活动参与率,再做几轮访谈。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些数据只能说明人来过,不能解释他们为什么愿意继续来。”
林叙白翻到研究目标那一页。
“他们想研究持续参与?”
“有这个想法,还没完全理清楚。”顾惟清语气平淡,“所以才需要有人把框架搭起来。”
林叙白往后翻了一页。
项目目前选定了两个案例。一处是由旧市场更新而成的文化街区,另一处是经过活化利用的历史建筑群。
“历史空间更新以后,第一次把人吸引过来并不难。”顾惟清说,“展览、节庆、商业活动都可以制造短期客流。但人会不会形成稳定的使用习惯,会不会愿意重复进入,甚至主动参与维护和传播,这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问题。”
“项目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案例已经确定了两个,第三个还在谈。下周一进行第一次正式讨论,之后有同行交流、访问学者见面,还有一次合作团队内部晚餐。”
顾惟清停了一下。
“你难得回来一次,多见几个人。”
林叙白重新看了一遍研究团队名单。
其中有做建筑保护的,有研究公共政策的,也有文化机构的项目负责人。她认识其中两位学者的名字,以前读过他们关于地方认同和城市记忆的文章。
“您想让我负责哪一部分?”
“现在还谈不上负责。”顾惟清说,“你先参与前期框架。行为意愿、决策机制和使用者分层,这些都是你熟悉的。等框架确定以后,再看你愿意参与到什么程度。”
“项目周期应该不短。”
“完整周期至少一年,但前期的研究设计会在这两周完成。后面即使你回去了,也可以继续线上参与。”
他看向她。
“这个项目你能做,也适合你。”
林叙白没有立刻回答。
窗玻璃上残留的雨水沿着一道旧痕缓慢往下滑。她看了片刻,在“公众持续参与机制”下面用笔画了一条线。
“第一次讨论是下周一?”
“对。”
“我先看资料。”
顾惟清“嗯”了一声,又把旁边一份装订文件推给她。
“中午有个小范围交流,项目里的几个人会来。你跟我一起去。”
“今天?”
“今天。”
林叙白抬头看他。
顾惟清已经重新打开电脑。
“十二点,旧图书馆二层。来得及。”
—
交流安排在旧图书馆二层的一间小会议室。
房间不大,中央摆着一张长桌,窗边放着咖啡、茶和几盘简单的三明治。到场的一共七个人。除顾惟清和林叙白之外,还有两位高校研究人员、一位文化机构的项目经理,以及几名合作团队成员。
顾惟清带她走进会议室时,几个人已经在低声交谈。
他等众人坐下后,简单介绍道:
“This is Elena Lin. Her research focuses on behavioural intention and decision-making mechanisms. She’ll also be involved in developing the research framework for the new project.”
(这是Elena Lin。她主要研究行为意愿和决策机制,也会参与新项目研究框架的设计。)
林叙白朝众人点了一下头。
“Good afternoon. It’s a pleasure to meet you.”
(下午好,很高兴认识各位。)
坐在对面的女人将一份会议资料递给她。
“I’m Catherine, from the city heritage centre. I’ve heard Professor Gu mention your work.”
(我是Catherine,来自城市文化遗产中心。我听顾教授提起过你的研究。)
“Thank you. I’m looking forward to learning more about the project.”
(谢谢。我也很期待进一步了解这个项目。)
讨论开始后,林叙白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Catherine先介绍了两个案例点的现状。一处是由旧市场改造的文化街区,更新后游客数量明显增加,但本地居民的使用频率反而下降;另一处是小型历史建筑群,展览和节庆活动期间客流集中,平日却很少有人停留。
墙上的屏幕切换着现场照片。
更新后的旧市场保留了原来的砖墙与拱顶,内部增加了咖啡馆、手作店和临时展览区。照片里人很多,却大多集中在入口和几处适合拍照的位置。
Catherine调出一张人流统计图。
“We initially planned to use dwell time as one of the main indicators. The assumption was that the longer people stayed, the better their spatial experience was.”
(我们最初打算将停留时间作为核心指标之一。原先的假设是,人们停留得越久,空间体验就越好。)
坐在另一侧的研究人员笑了笑。
“That may be slightly optimistic. People also stay longer when they can’t find the exit.”
(这个假设可能稍微乐观了一点。人们找不到出口的时候,也会停留得更久。)
桌边响起一阵克制的笑声。
林叙白低下头,在会议材料空白处写下两个词。
Voluntary stay。
主动停留。
Passive stay。
被动停留。
讨论继续向下推进。
一位研究人员提出用满意度预测再次到访,另一位认为地方认同才是持续参与的关键。文化机构希望问卷尽量简短,运营团队则想加入消费频率和活动报名意愿。
几种需求被不断叠加,屏幕上的研究框架很快布满了箭头。
林叙白看了一会儿,将原本放在手边的咖啡推远了些。
“I think there may be a sequencing problem in the current framework.”
(我认为目前的研究框架在变量顺序上可能存在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顾惟清抬眼看向她,没有接话。
林叙白指向屏幕左侧的路径。
“The model assumes that users first develop satisfaction, then form place identity, and finally decide whether to remain engaged. But place identity may have existed long before the regeneration project began.”
(这个模型默认使用者先产生满意度,再形成场所认同,最后决定是否持续参与。但场所认同可能在更新项目开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Catherine看向她。
“Especially for local residents?”
(尤其是对当地居民而言?)
“Yes.”
(是的。)
林叙白将桌上的材料往前推了一点。
“For local residents, the regenerated experience may not create place identity. It may reinforce, reshape, or even damage an identity that already exists. Residents and visitors shouldn’t be placed in the same behavioural pathway.”
(对于当地居民来说,更新后的体验未必是在创造场所认同,而可能是在强化、重塑,甚至破坏原本就存在的认同。居民和游客不应被放在同一条行为路径中。)
坐在她对面的研究人员身体微微前倾。
“So you would segment users before constructing the model?”
(所以你的建议是在建立模型之前,先进行使用者分层?)
“Not only by demographic identity.”
(不只是按照人口或身份特征来划分。)
林叙白起身走到屏幕旁,拿起白板笔。
“I would begin with their pre-existing relationship with the place.”
(我会先从他们与场所原本存在的关系入手。)
她在白板上依次写下三类人群。
Existing users。
原有使用者。
Purpose-driven visitors。
目的性访客。
Incidental visitors。
偶然进入者。
“Existing users care about whether the regenerated space still feels like a place that belongs to them. Purpose-driven visitors may be motivated by an exhibition, an event, or a specific cultural interest. Incidental visitors are more likely to be influenced by visibility, convenience and immediate experience.”
(原有使用者关心的是,更新后的空间是否仍然让他们感到自己属于这里。目的性访客可能受到展览、活动或特定文化兴趣的驱动。偶然进入者则更容易受到空间可见性、便利程度和即时体验的影响。)
她在三类人群之间画出分隔线。
“The same outcome—such as not returning—can therefore represent entirely different decisions. Residents may feel displaced. Visitors may feel that the experience has already been completed. Incidental users may never have formed a memorable connection in the first place.”
(因此,同样是没有再次到访,背后可能代表完全不同的决策。居民可能感到自己被排除在外,游客可能认为体验已经完成,而偶然进入的人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形成足够深刻的联系。)
对面的研究人员低头翻动材料。
“Then the interview framework would also need to be segmented.”
(那么访谈框架也需要按照不同人群进行区分。)
“Exactly.”
(是的。)
林叙白将“existing users”圈了起来。
“For existing users, we should ask about their routines and emotional connections before the regeneration. For visitors, we need to understand their motivations and whether the actual experience fulfilled their expectations.”
(对于原有使用者,我们需要了解他们在更新之前的使用习惯和情感联系。对于访客,则需要了解他们的到访动机,以及真实体验是否兑现了原有期待。)
她又在“持续参与”旁边添了几行字。
“And continued engagement shouldn’t be measured only by whether someone intends to return.”
(而且持续参与不应只通过是否愿意再次到访来测量。)
“What else would you include?” Catherine问。
(你还会加入哪些内容?)
“Participation in events, active recommendation, bringing other people into the space, contributing time, and willingness to express opinions about future management.”
(参加活动、主动推荐、带其他人进入这个空间、投入个人时间,以及是否愿意对未来的运营管理表达意见。)
Catherine低头记了几行,很快又抬起眼。
“If we include all of those in the questionnaire, it may become too long.”
(如果把这些内容全部放进问卷,问卷可能会过长。)
“That’s why I wouldn’t begin with a full questionnaire.”
(所以我不会一开始就设计完整问卷。)
林叙白将白板笔放回桌面。
“I would begin with interviews. The first stage should identify what ‘engagement’ actually means to different groups. Only then can we decide which variables are worth measuring quantitatively.”
(我会先从访谈开始。第一阶段需要确认不同人群如何理解“参与”,之后才能决定哪些变量值得进入定量测量。)
她回到座位,将会议资料翻到行为指标那一页。
“There is another issue.”
(还有一个问题。)
她用笔点了点框架中的消费变量。
“The current framework treats commercial consumption as an indicator of spatial vitality. But consumption and cultural engagement are not necessarily positively related.”
(目前的框架将商业消费视为空间活力的指标,但消费行为和文化参与之间并不一定呈正相关。)
运营团队的一名成员问:
“Could you explain what you mean?”
(可以具体解释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