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meone may visit the same café every week without engaging with the history or cultural meaning of the site at all.”
(一个人可能每周都来同一家咖啡馆,却从不接触这个场所的历史或文化意义。)
她划掉了框架里的一条直接路径。
“Consumption can remain as a behavioural variable, but it shouldn’t be used as a substitute for continued cultural engagement.”
(消费可以作为一项行为变量保留,但不应被用来替代持续性的文化参与。)
这一次,没有人立即接话。
顾惟清坐在长桌另一端,手里转着一支笔,等她说完才问:
“If you were designing the first round of interviews, how many user groups would you include at minimum?”
(如果由你设计第一轮访谈,至少需要纳入多少组使用者?)
林叙白低头列了片刻。
“The two cases shouldn’t use the same sampling structure.”
(两个案例不应该使用同样的抽样结构。)
她将第一页案例资料抽出来。
“For the old market, I would include long-term residents, former traders, new business owners and general visitors. For the historical building complex, users should also be divided according to whether they visit during major events or on ordinary days.”
(对于旧市场,我会纳入长期居民、原有商户、新进商户和普通访客。对于历史建筑群,还需要区分大型活动期间与普通日期的使用者。)
“How many questions?”
(需要多少个问题?)
“Eight core questions at most. Follow-up questions can depend on their responses.”
(核心问题最多八个,后续追问根据受访者的回答展开。)
林叙白说完,在材料边缘写下一行时间安排。
“I can prepare a preliminary version tonight.”
(我今晚可以先整理一版初步框架。)
Catherine立即接道:
“Would it be possible for you to send it to us before Thursday?”
(你可以在周四之前发给我们吗?)
林叙白看了一眼顾惟清。
顾惟清没有替她回答,只将笔放回桌面。
“Yes. I’ll send a draft by Wednesday evening.”
(可以。我会在周三晚上之前发出初稿。)
后面的讨论比原定时间多持续了近四十分钟。
会议材料上的空白处逐渐被她写满。箭头、问号和被圈出的变量挤在一起。有些想法来不及写成完整句子,她便只留下几个简洁的英文关键词。
会议结束后,Catherine主动走到她身边。
“I’ll send you the previous interview records from both sites. The framework is rather old, but the responses may still be useful.”
(我会把两个案例点此前的访谈记录发给你。虽然原来的框架比较旧,但受访者的回答应该仍有参考价值。)
“Thank you. Do you also have records of complaints or negative feedback?”
(谢谢。你们是否还保留了投诉记录或负面反馈?)
“We do. Would you like those as well?”
(有。你也需要这些资料吗?)
“Yes, please. Negative feedback often reveals barriers that satisfaction surveys fail to capture.”
(是的,麻烦一起发给我。负面反馈往往能揭示满意度调查无法捕捉到的真实障碍。)
Catherine点点头,拿出手机。
“Let’s exchange contact details.”
(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另一位研究地方认同的学者也走了过来,将自己的名片递给她。
“I have a dataset from a different heritage project. The context isn’t identical, but some of the variables may be relevant. I’ll send you the coding framework.”
(我手里有一组来自另一个历史文化项目的数据。虽然案例背景并不完全相同,但其中一些变量可能有参考价值。我会把编码框架发给你。)
“That would be very helpful. Thank you.”
(那会很有帮助,谢谢。)
林叙白将名片夹进文件夹。
等最后一个人离开,顾惟清才从门边看向她手中明显厚起来的一叠材料。
“午饭没吃几口。”
林叙白这才想起自己放在桌边、只动了一半的三明治。
“忘了。”
“楼下还有咖啡店。”
“我去买点东西。”
两人一起沿着旧图书馆的木楼梯往下走。
楼梯年头很久,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走到转角时,顾惟清忽然开口:
“刚才那几个问题,提得不错。”
林叙白扶着栏杆,脚步慢了一瞬。
“框架里确实有漏洞。”
“看见漏洞的人不少。”顾惟清继续向下走,“能说清楚怎么改的人不多。”
他说完便没有再回头。
林叙白跟在后面,将文件夹往怀里收了收。
—
回到住处时,已经接近下午四点。
林叙白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手机屏幕随即亮起。
公寓管理方发来一封自动提醒,告知她目前的租期即将结束。如需延长住宿,需要尽快确认房间后续的预订情况。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房间里还维持着早晨离开时的样子。床边放着打开的行李箱,里面已经收进去几件不常穿的衣服。书桌空出了一半,几本书也被叠放到墙边。
她没有换衣服,先打开顾惟清刚刚发来的邮件。
附件是一张未来两周的安排表。
下周一,项目第一次正式讨论。
周三,访问学者交流。
周五,历史文化空间案例研讨。
再往后,还有一次合作团队内部晚餐,以及两个可能安排实地走访的时间段。
顾惟清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一句话。
“先看材料,时间冲突再告诉我。”
林叙白拉开椅子坐下,将蓝色文件夹放在电脑旁。
封面上的合作机构名单再次映入眼帘。
学校研究中心。
城市文化遗产中心。
参与案例运营的公共文化机构。
名单最下方,还列着一家外部合作方。
Westbridge Cultural Foundation。
她的视线从那一行字上掠过,直接翻到访谈框架所在的页面。
电脑右下角再次弹出住宿提醒。
林叙白拿起手机,点开与公寓管理人员的对话框。
“Hello. I’ve received the reminder about the end of my current booking. Is this apartment still available for the following two weeks?”
(您好,我收到了当前租期即将结束的提醒。请问这套公寓之后两周仍然可以续住吗?)
对方几分钟后才回复。
“Yes, the apartment is currently available. You may extend the booking for another two weeks at the same weekly rate, but we’ll need confirmation today.”
(可以,这套公寓目前仍然空置。您可以按照现有周租价格再续住两周,但需要在今天确认。)
林叙白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窗外的云层已经散开了一些,斜照进来的光落在桌面,将文件夹的边缘照得发白。
她重新打开顾惟清发来的安排表,从第一项看到最后一项。
随后回到对话框。
“I’d like to extend the booking for two weeks, please.”
(我想续住两周,麻烦您了。)
付款完成后,新的住宿日期很快更新到预订页面。
林叙白将确认邮件归进文件夹,又点开手机日历,把已经确定的安排逐一录入。
周一的项目讨论刚保存好,手机上方跳出一条新消息。
贺庭川。
“Thursday, 7:15. I’ll pick you up at seven.”
(周四的演出七点十五分开始。我七点去接你。)
他们此前只确定了去剧院的日期,还没有细说时间。
林叙白回复:
“Okay. I’ll be ready.”
(好,我会准备好。)
过了一会儿,贺庭川又发来一条。
“Have you decided when you’re leaving London?”
(你决定什么时候离开伦敦了吗?)
林叙白看着这句话,没有立即输入。
桌边的新项目资料仍然摊开着,第一页的研究目标已经被她画出几道线。日历上,未来两周也不再是一片空白。
她低头回复:
“Not yet. I’ve extended my stay for another two weeks. Professor Gu asked me to join a new research project.”
(还没有。我把住处又续了两周。顾教授邀请我参与一个新的研究项目。)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安静了片刻。
贺庭川没有问是什么项目,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答应。
他只回复了一句:
“That sounds like good news.”
(听起来是个好消息。)
林叙白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
“I think so.”
(我想是的。)
贺庭川很快又发来:
“Then I hope it’s worth staying for.”
(那希望它值得你留下来。)
林叙白看了几秒。
“So do I.”
(我也希望。)
对话停了一会儿。
随后,贺庭川又发来一句:
“I’ll see you on Thursday, Elena.”
(周四见,Elena。)
“See you on Thursday.”
(周四见。)
林叙白将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去烧水。
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运转声时,她从冰箱里拿出早晨留下的面包,又切了一点水果。午间只吃了几口三明治,直到此刻,迟来的饥饿感才慢慢浮上来。
吃完东西,天色已经暗了。
她重新坐回桌前,打开一份空白文档,在最上方输入项目访谈框架的标题。
Interview Framework: Public Engagement in Regenerated Heritage Spaces
第一组受访者:原有使用者。
第二组:目的性访客。
第三组:偶然进入者。
问题从空间使用经历开始,逐渐过渡到更新前后的变化、情感联系、进入障碍,以及未来可能采取的行为。
写到第六个问题时,林叙白停下来。
原本的提问是:
“Would you visit this place again?”
(您是否愿意再次到访这里?)
她看了几秒,将整句话删掉。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片刻后,她重新输入:
“What would make you choose to return, rather than simply retain a positive impression of this place?”
(什么会让您真正选择再次回来,而不只是对这个地方保留一份良好印象?)
她读了一遍,又在下面补上可能的追问方向。
距离。
时间成本。
活动内容。
情感联系。
同行者。
是否仍然感到自己受到欢迎。
晚上九点多,新的资料陆续抵达邮箱。
旧访谈记录、使用者投诉、活动参与数据,以及两份此前完成的空间评估报告。另一位研究人员也发来了自己的变量编码框架,并在邮件里标注了几篇可供参考的论文。
林叙白按照案例、资料来源和研究阶段重新命名,一份份存进新建的项目文件夹。
桌面的右侧很快多出了一列整齐的子文件夹。
做完这些,她才注意到床边仍然敞开的行李箱。
箱子里放着两件毛衣、一条长裤和装了一半的洗漱袋。衣服都叠得很整齐,像是随时可以合上箱盖。
林叙白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她先把洗漱袋拿出来,重新放回浴室。
随后拿起最上面那件毛衣。
衣料在箱子里压出了一道浅痕。她将毛衣展开,重新叠好,放回衣柜。另一件则挂到门侧,和这几天常穿的外套放在一起。
长裤也被拿了出来。
她用手掌抚平裤腿上的折痕,重新挂好。
桌上的电脑还亮着。
新项目资料摊在一旁,文件夹封面压住了半张写满修改意见的会议记录。手机日历里,接下来两周已经排入数个工作和交流安排。
林叙白把空下来的行李箱往床边推了推。
箱盖仍然没有合上。
里面还剩最后一件白色衬衫。
她伸手将它拿出来,轻轻抖开,挂回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