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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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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林叙白把最后一份访谈材料标注完时,已经过了五点。

共享文件夹里又多了三份资料。

一份是旧市场更新前后的活动记录,一份是居民投诉汇总,还有一份是文化机构内部使用的访谈提纲。林叙白逐一下载,按照案例、年份和资料类型重新命名,又在工作记录里补上了几行需要进一步确认的问题。

其中一处变量关系仍然不够清楚。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在“参与意愿”旁边加上一个问号,随后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窗外还亮着。伦敦夏日的傍晚来得很慢,远处的屋顶被斜照进来的光染成浅金色,街道上的车声隔着玻璃,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叙白看了一眼时间,起身走到衣柜前。

前两天重新放回去的衣服已经挂得整整齐齐。她拨开两件衬衫,在两条裙子之间停了一会儿。

一条黑色,线条简洁,几乎适合任何正式场合。

另一条是墨绿色,裙身没有明显装饰,腰间收出很轻的弧度,裙摆落在小腿中间。灯光照过去时,布料会泛出一点极淡的光泽。

她将两条裙子都取下来,先后在镜子前比了一下。

黑色那条被重新挂回去。

换上墨绿色裙子后,她在镜前整理了一下袖口,又将头发松开。

舞会那晚,她几乎没有认真想过自己要以怎样的样子站在贺庭川面前。礼服、灯光和音乐都来得太快,她只是被带进那个场合,顺着已经安排好的节奏往前走。

这一次,她把长发梳顺,试着挽起来,又放下。

最后只将耳侧的碎发别到后面。

梳妆台上摆着两对耳饰。她拿起较亮的那一对,看了片刻,换成了小颗的珍珠。

香水只喷在手腕内侧。

很淡的一下。

手机亮起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二分钟。

贺庭川发来消息。

“I’m downstairs. Take your time.”

(我已经到楼下了。你慢慢来。)

没有问她是否已经准备好,也没有提醒她时间。

林叙白看了两秒,将手机放进手袋,拿起外套。走到门边时,她又回过头,把桌上散开的项目资料叠整齐,压在电脑旁。

电梯下行的数字逐层变化。

镜面里映出她的身影。裙摆随着电梯轻微的震动晃了一下,她抬手碰了碰耳边的珍珠,随后收回手。

公寓大门打开,傍晚的风迎面而来。

贺庭川站在台阶下。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没有系领带,白色衬衫的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剪裁让他显得比平日正式,却不带任何刻意进入社交场合的紧绷。

他原本正看着街道另一侧。

听见门响,才转过身。

目光落在林叙白身上时,他明显停了一瞬。

不是礼貌性的停顿。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落到墨绿色的裙摆,又重新回到她眼睛上。那一秒并不长,却足够让林叙白看清,他并没有打算掩饰自己的惊艳。

“You look beautiful.”

(你今天很漂亮。)

林叙白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You sound very certain.”

(你听起来非常确定。)

“I am.”

(我的确很确定。)

他说得没有一丝迟疑。

林叙白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贺庭川这才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

是一小束浅杏色的洋牡丹,夹着几枝白色铃兰和细小的绿叶,用深绿色的纸简单包着。花束不大,刚好可以单手拿住。

“Nothing too dramatic.”

(没有准备得太夸张。)

林叙白接过来。

“That depends on what you consider dramatic.”

(那要看你对“夸张”的定义是什么。)

“I considered roses.”

(我考虑过玫瑰。)

“And then?”

(然后呢?)

“I decided not to frighten you before the first act.”

(我决定不在第一幕开始之前吓到你。)

林叙白低头看了看花。

“Good decision.”

(明智的决定。)

贺庭川替她打开车门。

车内没有浓重的香氛,只有很淡的木质气息。座位旁放着两本皇家歌剧院的节目册,封面印着当晚演出的剧照。

林叙白坐下后,拿起其中一本。

“You brought the programmes in advance?”

(你提前准备了节目册?)

“I thought you might want to read it on the way.”

(我想你可能会愿意在路上看一看。)

“And if I prefer to be surprised?”

(如果我更喜欢保留惊喜呢?)

“Then you can ignore everything after the cast list.”

(那你可以忽略演员表之后的所有内容。)

贺庭川说完,替她关上车门。

当晚是一部三幕芭蕾。

故事并不复杂。

两个人因误解分开,在多年以后重逢,却仍然隔着一面透明的墙。整部舞剧没有使用太多具象布景,情绪大多由音乐、光线和肢体完成。

节目册里介绍了舞美概念、主要演员和配乐,却没有把剧情解释得太满。

林叙白翻了两页,便合上了。

贺庭川启动车子。

车驶过两个街口,他才看了一眼她膝上的节目册。

“You stopped reading.”

(你没有继续看了。)

“I’d rather see what the dancers make of it.”

(我更想看看舞者会把它表现成什么样子。)

“That’s usually safer than trusting the programme notes.”

(这通常比相信节目册里的解读更稳妥。)

“You don’t trust programme notes?”

(你不相信节目册的解读?)

“I don’t trust anything that tells me what I’m supposed to feel before the music begins.”

(在音乐开始之前,任何试图告诉我应该产生什么感受的东西,我都不太相信。)

林叙白侧过脸看他。

车窗外的灯影从他侧脸上掠过。他的神情平静,像只是在说一件早已确认过的事。

“Then why did you bring me one?”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准备了一本?)

“For the names, the music, and the people who did the work.”

(为了看名字、音乐,以及那些真正完成了这场演出的人。)

他停了一下。

“Not for instructions.”

(不是为了接受指示。)

皇家歌剧院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暮色落在建筑立面上,玻璃入口映着街灯和缓慢移动的人影。有人穿着晚礼服,也有人只是西装配一双普通皮鞋。空气里混着香水、酒和夏夜微凉的气息。

贺庭川将车交给附近停车场的工作人员,陪林叙白走过入口。

进入大厅后,他自然地接过她的外套。

“I can carry it.”

(我可以自己拿。)

“I know.”

(我知道。)

他将外套搭在手臂上。

“But you’re holding flowers.”

(但你现在拿着花。)

花束确实占了她一只手。

林叙白没有再坚持。

寄存外套时,贺庭川将票和寄存牌收在一起,又将一本节目册递给她。他显然熟悉剧院的动线,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急于证明自己的意味。

走上楼梯时,他只是稍微放慢脚步,与她保持在同一级台阶。

两人的座位在一层侧方,视野很好,却不是最引人注目的位置。

贺庭川先让她进去,确认裙摆没有被椅角压住,才在她身边坐下。

林叙白低头望向舞台。

乐池里的人正在进行最后的调音。零散的音符交叠在一起,观众席上不断有人落座,金色灯光停在深红色的帷幕上。

“Are you comfortable?”

(你坐得舒服吗?)

“Yes.”

(很舒服。)

“Can you see the left side of the stage?”

(舞台左侧看得清楚吗?)

林叙白稍微向前看了一眼。

“Perfectly.”

(非常清楚。)

贺庭川这才靠回椅背。

演出开始前几分钟,一对年长夫妇从过道另一端走来。

女人先看见贺庭川,脚步停下,脸上露出明显的笑意。

“Adrian, I didn’t know you were here tonight.”

(Adrian,我不知道你今晚也会来。)

贺庭川起身。

“Eleanor. Good evening.”

(Eleanor,晚上好。)

女人的目光自然落到林叙白身上。

贺庭川没有含糊地用“朋友”带过,也没有替她定义一个尚未确定的身份。

“This is Elena Lin.”

(这位是Elena Lin。)

随后,他转向林叙白。

“Elena, this is Eleanor Marsh, director of the Calder House Heritage Centre, and her husband, David.”

(Elena,这位是卡尔德历史文化中心的负责人Eleanor Marsh,以及她的丈夫David。)

林叙白站起身,与两人握手。

“It’s very nice to meet you.”

(很高兴认识你们。)

“The pleasure is ours.”

(我们也很高兴认识你。)

Eleanor看了一眼贺庭川。

“You chose well tonight. The second act is extraordinary.”

(你今晚选得不错,第二幕非常精彩。)

“That’s what I promised Elena.”

(我也是这样向Elena保证的。)

“I hope he hasn’t exaggerated.”

(希望他没有夸大。)

林叙白说完,Eleanor笑起来。

“He rarely does. It’s one of his less entertaining qualities.”

(他很少夸大。这算是他不那么有娱乐性的优点之一。)

剧场灯光开始变暗。

几人没有继续交谈。贺庭川侧身让Eleanor夫妇先经过,才重新坐回林叙白身边。

音乐响起后,观众席很快安静下来。

第一幕的舞美极其克制。

舞台中央只有一道近乎透明的墙。男女主角在墙的两侧反复错过,灯光随着音乐变化,墙面时而像冰,时而又像一层无法穿透的雾。

林叙白原本靠在椅背上。

看到中段时,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一点。

她没有注意到,贺庭川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直到第一幕结束,帷幕落下,观众席重新亮起微光,她才慢慢坐直。

“What did you think?”

(你觉得怎么样?)

贺庭川没有先说自己的判断。

林叙白翻开节目册,却没有看上面的文字。

“The wall is more interesting than the two people.”

(那面墙比两个人更有意思。)

“How so?”

(为什么?)

“They both believe the other person built it.”

(他们都认为那面墙是对方建起来的。)

贺庭川看向舞台上尚未完全熄灭的灯。

“But they keep adding to it.”

(但他们一直在继续加高它。)

“Yes.”

(是的。)

林叙白转头看他。

“And neither of them checks whether the door is actually locked.”

(而且他们都没有确认过,那扇门是不是真的锁上了。)

贺庭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Perhaps they prefer the certainty of a wall.”

(也许他们更喜欢一面墙带来的确定感。)

“To the risk of opening the door?”

(胜过打开门所带来的风险?)

“To not knowing what’s on the other side.”

(胜过不知道门的另一边是什么。)

灯光再次暗下去。

第二幕开始前,贺庭川将手放回座椅扶手。

两人的手背之间只隔着很短的距离,却谁也没有碰到谁。

第二幕比第一幕更加浓烈。

音乐从极轻的弦乐逐渐推向饱满。舞台上的两个人在群舞中不断失去彼此,又在相同的动作里,一次次重新辨认对方。

林叙白没有再翻节目册。

中场休息时,他们随着人群来到大厅。

贺庭川替她拿了一杯气泡水,自己只要了咖啡。Eleanor夫妇也在附近,正与几位熟人交谈。她看见他们,抬手示意了一下。

“Adrian, I’m glad I caught you. We received confirmation from the council this morning.”

(Adrian,很高兴正好遇见你。我们今天早上收到了市政部门的确认。)

贺庭川停下来。

“For the school access programme?”

(是学校开放计划吗?)

“Yes. Three years of matched funding. Sixteen schools have already registered.”

(是的。三年的配套资金,已经有十六所学校完成登记。)

“That’s more than the initial estimate.”

(比最初预计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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