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歌在思考是否要购买几个收纳盒，身后传来响动，刚刚说着“不”的程嘉临端着水果敲门：“能不能进？”

明歌愣了愣，点头。

方才宋阿姨忽然想起厨房里的汤，程嘉临拒绝的话音还没落，另一盘水果就被推到他手上，宋阿姨着急忙慌地下楼，他只好被迫接下这个任务。

程嘉临原本想着放下就走，不想环顾一圈，没找到能放盘子的位置。

这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扫过一遍，换上崭新的床品，桌上床上摆满没拆的购物袋，程明谦和明诗悦为明歌准备这一切的时候，他居然完全没注意到。

后来明歌将桌上的东西挪到地板上，程嘉临的外卖订单才有地方送达。

明歌房间的窗户对着前院，他俩一起看到明诗悦和程明谦进门。

程嘉临心里还有气，回房去了，明歌跑下楼，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明诗悦本人。

明诗悦早在明歌记事以前就和苏海离婚，明歌对明诗悦的印象全来自于苏海放在书柜高处的相册。明歌五岁时调皮捣蛋翻到它，指着照片上年轻漂亮的女人问苏海：“爸爸，这是谁啊？”

苏海随口敷衍她，彼时他们父女关系还没有那么糟糕，明歌尚有心情对着苏海撒娇耍赖，缠问许久，才得知妈妈去了一个叫宁城的地方。

那几年互联网刚刚普及，苏海赶潮流，花两个月工资买了台电脑，同龄人都在玩4399小游戏，明歌总是趁苏海不在偷偷搜索宁城的资料。

海，蓝天，阳光，这是网络图片带给明歌的有关宁城最初的印象。

明歌在电脑上留下很多与妈妈相关的搜索记录，苏海从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并不在意，过了几年苏海薪资飞涨，在市中心买了大房子，带明歌搬过去，旧东西带得很少，这台电脑不包括在其中。

后来苏海开始频繁谈恋爱，身边的女人换来换去，他带她们回家从不避着明歌。有一次明歌实在忍无可忍，一杯冰水泼在苏海头上，坐在他腿上和他接吻的女人尖叫着跑走，苏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从此以后很少再回家。

再然后，苏海急病发作去世，明歌时隔多年再次踏足他的书房，这一次找出了早年明诗悦打抚养费的汇款单。

明歌犹豫了几天，还是拨出了上面的号码。

明诗悦竟然没换过电话，听筒中她的嗓音有些失真，明歌无法分辨她的情绪。明诗悦高效地安排着一切，那些让明歌焦头烂额的事情被她轻松解决，明歌想她现在一定是一个事业上很成功的女人。

明歌的生日在一月初，17岁的生日月，她得到爸爸的死讯，和幼年时求而不得的，和妈妈见面的机会。

明歌和明诗悦沉默地对视，明诗悦率先低下头，抹去眼中的泪水。程明谦搂住明诗悦的肩膀，温和地对明歌说：“平安到家就好，这一路辛苦了吧？我是程明谦，你叫叔叔就行。你父亲的事，我和你妈妈都很难过。”

明诗悦摇头，声音哽咽：“我没想到你父亲走得这么突然，这么些年，是我失职了。”

明诗悦摸明歌的头，明歌低着头，没有躲开。

程明谦：“这段时间你肯定不容易，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我和你妈妈给你买了些东西，都放在你房间了，你应该看到了吧？你看看喜不喜欢，缺什么再和我们说。”

明歌就说：“谢谢叔叔。”

程明谦上楼看闹情绪的程嘉临，腾出空间给明歌母女单独说话——当然是没有人开口的，她们两个十几年没见过一面，像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明诗悦只是默默地哭。

明诗悦平复好情绪，程明谦也把程嘉临领下了楼。

明歌张张嘴，想到程嘉临不喜欢她叫哥哥，又把嘴闭上了。

饭菜上桌，明诗悦剔了两碗鱼肉，给明歌和程嘉临一人一碗。明歌低声说谢谢妈妈，后者则接得不情不愿，明诗悦无奈地笑了笑。

明歌头很晕，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晕车还没缓过来。程明谦和明诗悦的声音在她耳畔扭曲模糊，最后变成无休止的嗡鸣声，她昏昏沉沉，听不懂，看不清，很热，很渴，喉咙灼痛，机械的吞咽都十分困难，体内好像有把越烧越旺的火，她好像喝了很多水，但无济于事。

明歌对这顿饭的记忆很模糊，头晕脑胀地洗完澡钻进被窝，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又被痛醒。

骨头在痛，又酸又痛，应该是长途颠簸的后遗症。

手机在枕边震动。

明歌按亮屏幕，锁屏界面挤满了各种APP的消息通知。明歌点开微信，班群很热闹，刚考完期末，大家都在商量寒假去哪玩儿，艾特她私聊她的也不少。贺希发了二十多条消息，明歌只点开最后一条语音，果不其然，说话的人是贺奶奶，问她有没有安全到达。

明歌回：1。

贺希秒回：……高冷。

明歌懒得理他，想关掉手机重新酝酿睡意，突然注意到屏幕底端的小红点。

一条好友申请，昵称是一串英文，头像是一只手绘的小猫，验证信息写着：我是程嘉临。

发送时间下午四点多，明歌回忆了一下，差不多是她刚落地的时候。

明歌勾了勾嘴角，什么呀，这头像和程嘉临那个冰块有什么关系？

明歌点了同意，把程嘉临分在了“家人”的标签里，方便发朋友圈的时候屏蔽掉。

再看不进去一个字，明歌放下手机，拉高被子。半梦半醒间，她感到自己灵魂出窍，碎成好几瓣，变成窗帘、顶灯，或者别的什么，在高处沉默地注视房间里的女孩。

她可能伤心，可能委屈，但它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明歌终于在这种一无所知的平静中掉进沉沉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