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歌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梦境像一团越绕越乱的线,缠住她四肢百骸,让她动弹不得。
梦里的江明下了几年难得一见的雪,雪片飘飘摇摇地坠到她肩膀上,洇出一块不明显的水渍。面前是一块墓碑,她在一片白茫茫中努力地辨认碑上的照片,画面中的男人容貌昳丽,只是气色很不好,眼圈发青,嘴角向下,看起来有些阴沉。
是苏海。
雪实在太大了,压在肩膀上,很快明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明歌的伞被风吹走,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伞跑,周遭场景骤然改变,惨白的天光穿透玻璃,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路过她身边,撞到她死死攥着的行李箱。
失真的女声在播报登机信息,人流越来越拥挤,到最后她几乎被挤得喘不过气,只能一起往前走。眼看与检票柜台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她无端生出逃离的冲动,突然,她的手腕被人用力一拽,明歌惊讶地抬头,对上程嘉临漆黑的双眼。
明歌在下坠感中浑身冷汗地惊醒,发现真的有一只凉凉的手圈着她的手腕,那只手用力一拉,她被迫坐起,一时间只感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你……”她想开口问 “你干嘛”,可声音刚到喉口就碎了,只剩嘶哑的气音。喉咙和鼻腔像被刀割似的疼,脑袋沉得抬不起来,骨头缝里酸胀难忍。
明歌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眼睛睁不开,谁拉着她,苏海吗?现在是几点,他竟然想得起来回家。
“醒醒,别睡,我们去医院。”
啊,不对,现在的苏海不可能这样对她说话。苏海……她刚刚梦到了苏海的葬礼,苏海一个月前去世了,她现在不在江明,在宁城。
“程……”
程嘉临一个头两个大:“行,还认识我。”
他大清早被微信电话吵醒,刚接通就听见明歌在电话里哭着说自己难受,吓得他一激灵清醒过来。这会家里只有他和明歌,他推开明歌房门一看,女孩窝在被子里,已经烧得像只熟虾。
眼看着明歌又要闭眼,程嘉临赶忙拍了拍她的后背。大少爷没照顾过人,把握不好力度,明歌只感觉到少年人硬邦邦的掌心拍上后背,闷痛感令她胸腔一震,眼前转起了小星星。
明歌一晃脑袋就想吐,“你打我干什么……”
程嘉临耳朵凑到她嘴边:“什么?”
“打我的人未来一年都倒霉……”
她嘟嘟囔囔的,程嘉临实在听不清,只得放弃。他手忙脚乱地叫了车,接着不知从哪抱来一堆衣服,厚毛衣、羽绒服,半是命令半是帮忙地往明歌身上套。
明歌一点力气都没有,由着他折腾,不一会感觉自己被拎起来,接着就闻到出租车的汽油味儿。
医院。
透明的药液匀速下落,明歌恍惚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这双拖鞋不知道是明诗悦还是程明谦帮她准备的,带一双毛茸茸的兔子耳朵,此时耷拉着,显得格外委屈。
明歌烧退了一点,意识清楚了不少。她哑着嗓子问身边的人:“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
程嘉临瞥了一眼她乱七八糟的领子和裸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因为发烧,明歌的脖颈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狂暴的穿衣手法,顿了顿,略有些心虚地移开眼:“你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一直哭,我就进去看了一眼。”
明歌沉默了。她按亮自己的手机,微信消息列表最顶上赫然是程嘉临的对话框,早上七点二十,通话时间四十九秒。
“……”
大约是烧得快开了,求生的本能促使她向外界发出了求救信号,只是昨晚没把程嘉临的对话框退出去就睡着了,所以程嘉临很不幸地在她这“中了奖”。
明歌:……
“抱歉。”
程嘉临没理她。
沉默理所应当地在两人间弥漫开来。
大约十分钟后,程嘉临起身,“我走了。”
明歌动也不动,眼皮半阖,目送他走掉。
程嘉临比她大一岁,他一个高三备考生,确实没必要待在医院浪费时间。
输入血管的药液令明歌半边身子又冷又麻,她眼皮发沉,身体自动开启“低电量模式”,呼吸浅得几乎听不到。
明歌在脑子里分析现在的情况,盘算今天要做的事情。
出门的时候程嘉临帮她拿上了手机,电量应该还能支撑到一会挂完水打车回去。
不是饭点,她也并没有胃口,可是身体会撑不住,如果她不想低血糖晕在回家的路上,最好顺路买点吃的。
然后,然后……还要做什么呢?她下学期就转学,现在连寒假作业都没得写。
“怎么又睡。”
明歌迷迷瞪瞪地掀起眼皮,程嘉临居然去而复返。
还不是空手回来的,他拎着热腾腾的外卖。
……?
明歌迟钝地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