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难得如此直白地表露自己的喜恶,程嘉临新奇道:“宋阿姨炒菜放姜,你不是吃的吗?”
“那不一样。”明歌脸皱成一团,具体哪儿不一样她没说出个所以然,总之不一样,不要,难喝,受不了。
程嘉临来都来了,试图坚持一下,被她顺手抄起一盘青团挡住。
程嘉临打量了一下那盘绿油油的小团子,问:“宋阿姨做的?”
“宋阿姨蒸的。”明歌把盘子塞到他另一只手上,从零食架上端出一个纸盒,掀开盖子给他看,六个圆滚滚的绿团子挤挤挨挨地封在真空袋里,十分憨态可掬。
“江明的朋友寄过来的,他奶奶一到这个季节就会做手工青团。往年他会送到我家,今年就邮到这边了。”
程嘉临原本是来给明歌送驱寒姜奶的,现在莫名其妙演变成他自己喝了姜奶,然后和明歌一起分享从江明远道而来的手工青团。
程嘉临咬一口,歪头咂摸一下,咬一口,歪头咂摸一下。
明歌观察着程嘉临的表情,问:“你不喜欢吗?”
程嘉临宛如发现了新大陆:“比我想象中好吃很多。”
明歌就笑,露出程嘉临见过很多次的,圆圆的梨涡,并且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让它们消失。
“贺奶奶做的和外面卖的不一样,”明歌的语气里充满了“我就说好吃吧”的骄傲,“她打出来的艾草泥特别香。”
那时候明歌才五六岁,苏海事业刚起步,带她租住在一间老破小里。
老楼楼道空间小,家家户户都挨得近,左邻右舍出点什么事,不用一个下午,整片住户知道得一清二楚。
大家都知道二楼那一家的女主人不知所踪,身为父亲的年轻人忙于工作,家里一天到晚只有一个还没豆大的小女孩。
“贺奶奶每年一到这时候,身上就有艾草的味道,我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什么,觉得好闻就总是偷偷往她身边凑,她发现我之后,就送了我一袋青团。”
“后来呢?”程嘉临轻声问。
“后来我爸不在家,她就总把我带回去吃饭。”明歌陷在回忆里,“贺希——就是贺奶奶的孙子,小时候总找我麻烦。不过他比我小,打不过我,只能抱着贺奶奶的腿求她不要做饭给别的小朋友吃。”
程嘉临听得入神。
明歌一定非常仔细地观察过这位长辈,她如何在厨房忙碌,如何笑眯眯地问小女孩好不好吃,以至于想象力贫瘠如程嘉临,也能从她的描述中很快脑补出一个慈祥、温和又手巧的长辈形象。
程嘉临问:“你想她吗?”
明歌发现他真的很爱问这种问题,上次是苏海,这次是贺奶奶。
想不想的,有必要考虑吗?反正她很快就高考了,高中毕业后,她有大把的时间去看望贺奶奶。
*
明诗悦的居家申请为期一个月,宁外运动会通知下来的那天,刚好是她复职的前一个周五。
这一个月来,明诗悦和明歌朝夕相对,其实压力很大。
明歌不像她,从内到外的不像。她更像她的父亲,他们有如出一辙的浅色眼睛,和某种更为沉重、冰冷、不可改变的东西。
明歌带来了独属于江明的潮湿的雾气,压在明诗悦的肩膀上,变成蛇,变成苔藓,变成腐败发臭的垃圾,成为一切让她觉得窒息和恶心的事物。
从明歌来到宁城的第一天,她就试着努力去疼爱自己的女儿,她为明歌掉的每一滴眼泪都是真的,可是她一看到她,就想起那些不堪的日子。
在她孕期出轨的丈夫,产假后变成别人囊中之物的工作成果,第一次提出离婚后苏海声泪俱下的忏悔。
她为了这些东西不惜和母亲断绝关系,她产后母亲终于愿意来看望她,却在赶来的路上车祸身亡。
这段时间明诗悦噩梦不断,醒来后冷汗涔涔,生产时尖锐的疼痛好像在十七年后再一次缠了上来,隐秘而长久地折磨着她。
明歌拿着江明寄来的青团问她要不要吃,她拒绝了,可是程嘉临吃了,程明谦也吃了,他说们都说好吃,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家人在逐渐偏向明歌。
她到底还能怎么爱明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