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谦风尘仆仆地赶回家，一进门，就看见自己儿子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见他回来，只眼珠转动了一下，留给他一个空茫茫的眼神。二楼静悄悄，女儿卧室的房门虚掩，不像有人的样子。

程明谦问：“小歌呢？”

程嘉临答：“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走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程嘉临一概沉默，程明谦说得口干舌燥，连灌两杯水，大少爷才坐起来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说：“分手了。”

程明谦差点被水噎死。

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中年人，对于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也早早地提醒过程嘉临，再多的他没有问，一是没必要，二是他儿子肉眼可见的伤心，他不愿戳他痛处。

人心都是偏的，程明谦是把明歌当亲女儿，但明歌能和程嘉临这个真正的亲儿子比么。他很难不苛责这小姑娘，怪她让程嘉临伤心，怪她养不熟、不懂事，就算要闹分手，非得选她母亲忌日的前一天吗？

程明谦太阳穴突突跳，给明歌连打几个电话，发了无数条信息，过了几天，明歌才回复，说对不起叔叔，不用担心她。

程明谦还能说什么呢？叹口气，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便不再打扰。

转眼又是新年。

程嘉临寒假回家，下意识地看向二楼那间屋子，明歌的房间。阿姨会定期打扫，里面的东西没人动过，好像她每到假期还会回来一样。

程明谦在书房打电话，没听见程嘉临进门的声音。程嘉临去敲门找他爸，听到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

“你春节怎么过？哦，这样……那叔叔特意准备的红包没法亲手交到你手上啦，给你发个微信红包，记得收，跟朋友玩得开心点啊……”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在和谁讲电话。

明歌人走了，联系方式却没换，微信照常使用，朋友圈照常发，没拉黑谁，也没屏蔽谁，只要他和程明谦想，轻而易举地就能联系到她。

分不分手的，她在意吗？

程嘉临比她在意。明歌开学后的第二个月，程嘉临在朋友圈刷到她加入社会实践活动发的合照，把她拉黑了。

程嘉临等程明谦挂断电话才敲门，即使已经从程明谦的大嗓门中听出对话结果，还是问了一嘴：“她回来过年？”

“不回。”程明谦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程嘉临耸耸肩，回房睡了个昏天黑地。

明歌走之后他经常做梦，来来回回都是和程明谦承认他们两个谈恋爱的那天早上，程明谦问他如果分手了小歌还怎么回家。

开学之后，程嘉临上交了材料，参加了学校的出国交换项目。

一切都很顺利，程嘉临在阿姆斯特丹住得乐不思蜀，每年只有圣诞假和五月几个小连假回国待一阵，问就是气候好，凉快，中超多，方便。

如果不考虑能把人头吹掉的狂野大风和分分钟给你开瓢的冰雹的话。

程嘉临在荷兰待了一学期，交换期结束后干脆放弃国内学籍，直接申读了当地学校的本科，一路读完本科，又申请了研究生，一头扎进社会学洪流里不复还。程明谦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年年春节都要和他汇报明歌今年回不回家。一次两次程嘉临不搭理，第三次忍无可忍，说咱们家也不是她家啊。

程明谦当耳旁风，下一年照旧汇报。

第四年的夏天，明歌本科毕业。

彼时程嘉临正在荷兰北部的小村子里田野调查，除了走访和写笔记，基本无事可做，打游戏延迟高到想砸手机，最有意思的娱乐活动是趴在床上刷朋友圈。刷到最后刷无可刷，点开黑名单列表，开始大赦天下。

明歌的微信名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音符emoji，理所当然地排在最后。程嘉临恍惚间还以为微信更新了新功能，拉黑但保留曾经的好友备注。程嘉临手指在屏幕前悬停两秒，添加到通讯录。

好友请求已过期，请重新发送申请。

手比脑子快，点了发送申请。

程嘉临：……

他痛苦地抱住头，在床上滚了半圈，嗷嗷假哭两声。

嚎完捧着手机坐起来，手机甚至没来得及自动息屏。

好友申请秒过。

程嘉临找陌生村民填问卷都没这么坐立难安过，他的打招呼消息挂在屏幕上，事到如今只能庆幸他改过网名头像并且没来得及填写验证信息，明歌一时半会应该猜不出他是谁。

如果她问呢？要老实回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