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秋。
小楠原本的字,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纤瘦,紧绷,字间距有些小,给人以挤压感。这不是个有利于在应试作文中得高分的字体,海心还为他买过两本字帖,希望他稍微调整一下。
但今天的小楠却下笔令人起疑,他一开始写出来的这几个字,方正周整得令人害怕。
横平竖直,甚至有些接近印刷体。
他握笔的姿势也和之前不同,有一种违和感。
总体上来看,握法标准到几近于精准,但细细观察来,才发现他似乎不太“会用”自己的这双手。
他保持某个握笔姿势写了两笔之后,总要松开手指,旋一旋笔身,或者挪一个位置,就像在找舒适的写字方法,也像是在适应这支笔在他手中的感觉。
这字……海心陡然间想到,她在自己高三错题本上看到的那些批注字迹。
好像有些相似?
……不,也不同。
小楠的字远没有错题本上的那些字一样工整。
就像是后背上也长了一双眼睛,小楠似乎察觉到了海心的视线,边写边在调整。
如同许久不动笔的人渐渐找回自己熟悉的字体,在小楠调整之后,他写出来的字迹反而不那么横平竖直了,更接近他之前那些个性化的字迹。
这篇作文写得要比之前久。
之前陪小楠写作文也很是消磨时间的,主要是他总是写个两句就丢下笔,抓耳挠腮起来,很是费劲。
今天的时间却几乎用在写字上。
他没有什么偷懒耍滑、丢笔磨蹭的行为了,但唯独在写字上有些吃力,耽误了许多工夫。
“小楠。”
下课前,海心突然开口。
小楠原本就是看着她的,闻声,反而一瑟,有一种偷看被抓包的紧张感。
海心的眼神先是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又克制地看向他藏在书桌底下、紧攥成拳的双手。
他今天的紧张感太过分,话也少。
海心的声音也放温柔了些:“今天的作文纸我要带走,回去批改,明天拿给你看。”
“嗯。”小楠点了点头。
他柔顺的黑发垂落下来,点头时,遮挡住了水润的眼睛。
小楠长得是很漂亮的,但或许是被不好的经历塑造,他总不愿意以柔和的模样示人,身上总是竖着尖锐的刺,哪怕和海心熟稔了起来,也依旧带着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难以避免的顽劣气。
海心是第一次从那双小鹿一样双眸里,读到离别的不舍。
还有好多复杂的、本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情绪。
像是一柄钩子。
想要勾住她几欲转身离去的影子。
下午的课程很快结束。
周六的地铁人流如潮,拥挤非常,哪怕只坐两站地铁,海心也感觉自己差点被夹成了一块扁扁的饼。
回到宿舍时,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昏暗中散发着一股油脂凝固的不好气味。
打开灯,海心扫视了一眼宿舍,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海心休学了一年再复学,她的学号还是2013开头的。
学校将她分配到了其他学院的宿舍楼里,四人的宿舍,除海心之外,其他三人都已经是大二的学生了。
年级不同,专业课表不同,作息也不一致,但好在大家之间相处都淡淡的,虽然融入不了,但相处起来并不困难。
三个舍友里,有两个是花月市本地人,每周五一下课就拎着包回家住了。
刚开学的几周,每到周末,海心就和剩下的那个舍友大眼瞪小眼。
但这周起,这唯一的舍友似乎也不习惯和不熟悉的人共处一个狭窄的空间,周末出去找男朋友住了。
宿舍里只剩下海心一个人。
公用垃圾桶里面的垃圾已经堆满了,没人收拾,纸团掉落在地。
垃圾桶附近还攒着两叠油腻腻的外卖打包盒,里面露出一片吃剩的披萨。
昨天晚上海心回宿舍的时候,她们三人正聚在一起吃披萨,香味飘满了整个宿舍。
而如今,残羹冷炙却刚好留给她一人目睹。
海心拍了一张照片,传进宿舍群。
海海:[图片]
海海:学姐,请问这些都可以丢掉了吗?
隔了一个多小时,有一位舍友传来消息,让海心帮忙丢掉,说了声谢谢。
丢完垃圾,顺便打扫了宿舍,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海心在宿舍小台灯的橘色灯光下,展开了小楠今天写的那篇作文。
行文流畅。
尽管能看出,文字里真实地融合了小楠自己积累的素材事例,但就从文笔来看,海心还是敏锐地感知到,这不太像小楠的平日里的风格。
海心把这张纸摊平,特地移到灯下去仔细看。
标题的几个字写得有些太过规整。
但正文的部分还都是手写体,只不过要比他先前的自己工整太多。
……手写?
脑中仿佛有一根细微的丝线被隐隐牵动,撩拨过海心敏感的神经,窃窃地凑近她的理智私语着,告诉她这其中隐藏着什么她一直没有觉察到的细节。
“哗”。
海心将这页作文纸翻了个面。
小楠书写时用了力,几乎是力透纸背,一笔一划都在作文纸的背页透出了痕迹。
先前正着看没发现异样,背过来看,海心终于发现了端倪。
这字迹虽然和小楠先前的极为相似,但还是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了一种非人感。
高频用字如“我”“的”“和”……
同一字之间,无论是字形、笔画的轻重、撇捺的角度、墨水的沁入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