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深秋。
“海心,感觉你最近精神不太好。”
陆缘总能在人群之外找到海心。
他手上还拿着一瓶尚未开启的冰啤酒,自然而然地接近海心身侧,和她留出了一拳距离。
两人在小饭店二楼的露台上,并排而立,迎面吹着夜风,把身后那些熟悉的欢声笑语都隔绝开来。
“最近是有点嗜睡。”海心模糊地答着,她的眼神陷落在远处的街灯迷离中。
今天是他们项目组获得校赛金奖、成功入选省赛名单的日子,组里的成员一致要求团建庆祝一下,组长陆缘提议聚餐,他自掏腰包。
而在今天之前,他们已经在花月大学的通宵自习楼里接连熬了好几个大夜了。
据说陆缘还同时在轧两个项目,但每晚他都准时过来自习楼,海心没见过他缺席过哪怕一次这里的项目进度。
他确实是个很负责任的组长。
就连聚餐的时候,都抛下热腾腾的一桌菜,来关心她这个组员的精神状态。
还在吃饭的其他人似乎也没有觉察到他们二人的单独谈话。
陆缘先叹了口气。
他好像习惯把责任先揽到自己身上:“怪我,前几天拉着你熬太久了,没早点注意到你的状况。”
“大家都在熬,没必要格外照顾我。”海心摇了摇头。
深秋的风已经浸透了凉意,她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倏地,一阵暖意袭来,肩头一重,陆缘的气息将她包裹住。
是他的一件厚外套。
他的亲近关心有些突然,下意识地,海心刚刚想撑开胳膊来挣掉,但肩头被陆缘轻柔而有力地压住了。
“披着吧。”他的声音里也有一丝紧张,似乎自己也没有多大的勇气和笃定,但嗓音里仍然是带着笑的,“我想和你在这里多聊会儿,但也真的怕你着凉。”
他们二人其实很久没聊天了。
这段日子虽然因为项目朝夕相处,但大多数时候是一个团队的所有成员都在场的,大家往往是热火朝天地讨论如何修改,或者各自苦大仇深地埋头敲键盘,闲聊的机会实在找不到。
“其实招你入组时,我得承认,我有自己的一些私心。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拼命。”陆缘喟叹着。
他的视线数次想要找到海心的,但海心却始终看着露台外的夜景。她今晚的状态似乎真的不太好,方才席间好几次被提及时都有些恍惚。
不过,陆缘的这一句话倒是像激活了海心,她如梦初醒般侧过头来,迎上陆缘的视线,含糊地问:“什么私心?”
陆缘怔怔地看着她,失落只是一瞬,随即就笑了出来。
“你还是这样。”
海心不解地看着他,眼睫轻颤,像还是在思忖他话里的深意。
刚才她心中想着事情,或许是错过了些陆缘的话语?
但陆缘却不给她继续深入这个话题的机会了,他打了个岔:“对了,好几个月之前,我带你在虚拟现实展上体验的那个EEG实验,还记得吗?”
“……啊,记得。”
“嗯,你应该记得,当时你很感兴趣来着。最近我们师门有个相关的横向,在招募被试,你想不想去?”
陆缘原本以为海心会欣然同意。
但回应他的却是一阵沉默。
海心垂首,仿佛在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缘轻声询问:“是上次的体验不好吗?后来我们又把日志数据研究了一下,可能真的是机器故障了。”
“嗯。”海心似乎是认可了机器故障的这个理由。
她拢紧了肩上披着的外衣,拉着衣服的手指用劲太过,都有些发颤。
“但其实……我相信你那时候说的。”
陆缘的话音突然响起。
这一刻,他也像刚才的海心似的,目光在远处的灯影迷离中失焦了。
陆缘的声音有些缥缈失真,散在风中:“海心,其实在遇见你之前,我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自然力量存在的。但我越是下意识想否定这些,越是不能回避一些我解释不了的现象。”
“比如说呢?”海心的声音也在抖,她长长地吸入一口冷空气,让肺腔里的冷意压下她的失措。
“比如,之前好几次面对你时,我对身体的失控。比如,和你在一起时,总觉得……背后发冷,很不自在。再比如……海心,我们第一次见面。”
话至此,陆缘收回了远眺的视线。他转向海心,低下头来,看向海心的眼睛里有些受伤的神色,但更多的是一种问询,想要从海心口中得到一些确切的答复。
他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并不是‘我’说的,对吗?其实我都记得。”
他记得那种感觉,再怎么忽略,也忽略不掉。
陆缘看向自己握着啤酒罐的那只手,他手指用力捏紧易拉罐的表面,又缓缓松开,这一系列的动作都在他的全然掌控之间,并无任何阻力。
但他清晰地记得那个白日,他只是刚刚结束一场球赛,背着包走在寻常回校的路上,偶遇了一次事故。
危机逼近的当下,身体陡然失去控制,眼前白茫一片,随即时间的流逝仿佛静止,陆缘有一种被“封住”的逼迫感。
朦胧中,他似乎看见了一些闪动的画面,听到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
再回过神来,他已经和这个女孩交谈上了。
尽管陆缘知道他对眼前的这个女孩很眼熟,尤其是她那双引人注目的蓝眼睛。
但就像身体里有一种隐秘的冲动尚未完全抽身离去一样,有些残留下来的情愫推动着他,要把他全部身心都推动到这个女孩面前,要他陷入其中。
——那只是当下的一瞬间的影响。
陆缘确信,他后来的逐步沦陷,确实是出于他的本心,从初见的惊艳再到点滴相处中的好感积累,他知道自己是甘愿为之的。
但他仍旧无法忽略最初识时,身体里不受控制的驱动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违和感非但没有消除淡去,反而让他愈发在意。
直到今天,他终于能在海心面前问出这个问题。
“陆缘。”
海心唤住了他的名字。陆缘总觉得自己的名字在她口中很好听,咬字有一种妥帖感,每当海心喊他名字时,就让他油然生出被承托住的感觉。
但海心说出口的话却让他顿感脚下虚空一片,找不到依托。
“忘掉那些吧……或许。”海心转身,背靠在露台栏杆上,从身后吹来的风也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住,长发翩飞起来,隐匿她的神情,“关于EEG实验被试,感谢你的邀请,但是我已经不感兴趣了。”
陆缘隐约感觉到,海心口中的“忘掉那些”,不仅仅是说给他听的。
他不知海心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在那样瘦削的身上留下了那样深刻的印记。海心就像是所有设定好的程序里,唯独跑偏的那一行数据,是异常的尖峰,但陆缘从没有机会去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