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道:“也可以,老头是舵师吧?放还给你。两个丫头,你自己选要哪个?”
星槎犹豫了一下道:“云雀——大眼睛、爱哭的那个。”
晨钟道:“好,我知道了,这个留下,那个红衣裳的你带走。”
放走星槎和她的两个驾船手下,晨钟转身进了另一间稍小的营房,那个大眼睛的大夏—玄桑混血姑娘坐在地上,双手背后被绑在桌子腿上,泪汪汪的。
晨钟蹲下来,给她把绳子解了,问道:“你叫云雀——那你姓什么?”
云雀眨着泪眼略略犹豫了一下,道:“……姓谢。”
晨钟忍俊不禁:“你家小姐都招了,你就别演了吧——不过,说实在的,你说你是谢家女,看你这样子,我还真的有点儿信,虽然明知你是个骗子。”
云雀颤抖了一下,不敢说话了。
晨钟道:“你别害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就在我营中安生待着,自有人管吃管喝也保你平安。大约过得七八日,最多十来日,你家小姐也就该回来了。”
云雀怯怯点头,啜泣着。
晨钟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帕,丢给她,道:“眼泪擦擦,过会儿我叫军士就在这儿给你搭张铺,吃的喝的也会送过来。你要是实在害怕,我可以叫火头兵家的大婶儿给你做个伴,只是那大婶胖胖的,睡着了可能打鼾咬牙放屁,你需要忍一忍。”
云雀拼命摇头,一双大眼睛哀哀戚戚地看着晨钟,表情像受了天大委屈的信徒在仰望神。
晨钟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欺负这个女孩子,有些赧然了。
午夜过后,晨钟带着几个军士举灯巡营。到关押云雀的营房门口,晨钟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入内,一边迈步往里走,一边轻咳了几声,示意“我进来了”。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大眼睛爱哭女孩很容易被吓坏,像玄桑那种一碰就碎的细瓷娃娃。
晨钟提着灯,在屋中间倏然止步——
他看见,女孩没在火盆边特地铺设好的铺位上,而是用一种古怪的姿态,上半身和下半身几乎折在一起,蜷缩在屋子最黑暗的角落里。晨钟心里一惊,三步并做两步过去,伸手试探着推了推她的肩。
女孩应手而倒,像个软绵绵的布娃娃。
晨钟惊了,伸手去探她鼻息。
没有。
晨钟狠狠地大吃一惊,心道糟糕!真糟糕!人质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如何是好?
——星槎交了投名状回来要人,我该如何向她交代?晨钟顿觉一口气堵在胸口。
脸颊还是温热的,身体也没有硬,也许还有救。他带着最后一丝期望去探触人质的颈部,感觉指下传来心跳,像鸟儿柔软胸部羽毛里的微小跳动。
不及细想,晨钟一把抄起女孩,横抱起来转身向军医营急奔。这当下什么人质不人质、关押不关押,救命要紧。
在军医营里折腾了又是小半夜,晨钟看着老长的银针一根根扎进去,云雀却几乎没什么反应,不禁焦躁之极。怎么办?人家的星槎小姐此刻正在海上为“举族”而战,回来却看到视如姐妹的小姑娘死在自己营里,能否善罢甘休?晨钟懊恼地抚着额头,在军医营里转来转去。
晨钟走到正在施针的军医旁边问:“看得出是什么原因么?中毒?受伤?还是本来就带病?”他现在极后悔当时没扣下那个看起来浑身都是心眼的红衣姑娘,放走这个。
军医擦汗道:“看不出啊!”
晨钟想了想道:“有没有可能,就是吓的?”
军医道:“……有可能!绝对有可能!”
晨钟耐着性子立等,直到云雀睫毛颤抖、胸口起伏,转过一口气,嘤嘤哭了起来。
晨钟暗道谢天谢地,不然真的没法交代。他刚才几乎可以看得见星槎如疯猫般扑上来跟自己拼命的样子了,那两道弯弯的、浓浓的入鬓长眉会斜竖起来,带着凛冽的怒意。
晨钟突然意识到,他竟会不自觉地在脑海中勾勒那个海盗女王的模样,勾勒她的一笑一怒,一悲一喜。
晨钟回到自己营房解衣就寝时,觉得异常疲倦,他自幼习武,很少有如此疲倦的感觉。他想,是因为这一天实在太过于精彩了吧。
他合上眼,眼前飘过一双含笑的、带泪的、微嗔的、盛怒的……眼底有如黑色海潮翻卷的眸子。然后他就睡了,睡得很沉。
晨钟一觉睡到大天亮,是被摇醒的,他睁眼,面前四五张惊慌失措的脸,是他的副将和近卫,还有军医。
晨钟蹭地一下坐起来:“怎么了?!”
副将简洁指出:“萧将军,您中迷魂药了!”
晨钟摸着头,只觉得头确实有点沉,一时反应不过来。半晌道:“——还有呢?”
军医道:“那个女病人,跑了!”
副将接道:“标下担心军械库有失,带人查了查,门关着,锁挂在门上,一拧就开,再一查,咱们的青艄舰图纸,叫人给偷啦!”
晨钟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晨钟率兵驾着水师最快的旗舰,向黑石岛方向全速一路狂追。他笃定星槎跑不远,一来,她得偷偷折回来接应盗图的云雀;二来,她的船又旧又破,还是艘有点儿漏水的老木船。
果然,公海没驶出一半,站在前甲板上远远眺望的晨钟就望见那艘老木船的船帆了。
晨钟憋着一口气一声令下:追!给我往死里追!
星槎的船也发现了追兵,也加速行驶起来。
少顷,两船距离更近,已经可以听到老木船上肆无忌惮的笑声了。晨钟站在船头,清清楚楚看到前船上老锚掌着舵,红鲛和云雀——活蹦乱跳的,脸上挂着狡黠得意的笑——一边一个扯着帆索,星槎持弓傲立船尾,嘴角噙笑。
晨钟扔下剑,也抄起弓。
星槎见他举弓,也立刻举弓搭箭,拉满弦,遥遥瞄着他。
晨钟厉声断喝:“放下武器,停船投降,饶你不死!”
星槎的回应是嗖嗖嗖连环三箭,箭箭瞄准晨钟的脑袋。
晨钟拨开来箭,深吸一口气,搭箭上弦。
他瞄了很久,超过平时三四倍的瞄准时间。星槎的第四箭已经射到,扎在晨钟胸甲上。
此时,两船距离已经不过丈余。
晨钟的弓弦已经拉满,弓身发出刺耳的吱呀摩擦声。
红鲛扔下帆索,从怀中掏出一物,反手晃燃了火折子。
晨钟心念猝然一动,失口呼道:“不要点火!——”
晚了,红鲛手中火光一闪,另一手中的瓶状容器里面东西瞬间被点燃,红鲛胳膊一抡,将一团烈火向晨钟的旗舰猛地掷来!
轰的一声巨响。
晨钟在巨响中瞠目看着前船,红鲛手中的火星溅落下来,在船尾甲板上腾起一团火,然后,也是轰然一声。
两艘船,相差不过瞬息,一前一后炸裂开来。
晨钟看见大海向自己横着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