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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五章 锦瑟无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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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十五年九月)

入宫的马车在嘉宁长公主府门口停着,马儿低着头静静咀嚼着草料,车夫在座位上不安地扭动,时不时向府门处偷望一眼。

府门开了一条线,冷冰冰的天光自上而下倾斜下来,像茫茫黑海中一条登天的路。

谢九华被师傅楚云中牵着手,在极度沉默中向府门开处走去,时辰不早了,再延磨下去只怕宫门要关,她不得不登车了。

——从今天起,我是九章,不是九华。

她在心里做梦似的念着。

入宫前,师傅最后一次检查了九华——从今天起,没有“她”,只有“他”;他也不再是九华,而是九章——天衣无缝的伪装。那不是寻常的女扮男装或者换装易容,是荆楚的草药、玄桑的幻术与西海的神秘祭仪,借了七月既望的明月、黑沉沉泛着腥甜味道的汤药和冷森森的刀。九章觉得自己从此再不敢看月亮一眼,因为他知道自己将会看到,月亮周围浸着血的颜色。

当他还是九华的时候,她哭过,喊过,伸手向母亲和师傅求救过,没有用。母亲立在蜡烛环绕的火圈外冷冷地看她;师傅落了泪,手下却加了几分力,将她细弱的手腕牢牢握在掌心里。师傅的手多大啊,一只手就可以捏住她的双手腕,他掉着泪柔声细语地哄她说,九华,好孩子,不要怕,不会很痛,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

她拼死挣扎,一遍遍呼喊哥哥九章的名字,求哥哥来救她,听到的却是同样徒劳的嘶声叫喊。母亲说,别喊了,你们两个,都好吵。

九华哭泣着又问了一遍——虽然她已经不指望得到答案——“为什么?”

母亲道,因为他没出息,是个废柴,从来没做成过一件事,不配进宫去做那个东宫侍读。

九华哽咽着问:“那,我就配吗?”

母亲微笑着不容置疑地道,你当然配,你是我的女儿。

这个局,近五个月前的四月十七就已经布下,九章那时候还浑然不知。母亲突然叫她——那时候她还是九华——换上哥哥九章的素净衣裳,打扮成俊秀小公子的模样,顶了哥哥的名字随内侍进宫。九华只觉得惶恐——为了即将见到陛下舅舅,那个会瞟一眼她的绯色小衫子,突然变脸对她怒吼“脱下来”的舅舅而惶恐。但惶恐之中也隐约透着一两分雀跃:我要扮我的孪生哥哥了,我们俩长得一模一样,你们谁看得出来?

果然没人看出来。陛下舅舅待“他”出奇地和善,她想,原来舅舅只喜欢男孩子,也难怪,帝王家么,那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贵妃舅妈也没看出来,还拉着“他”的手仔细打量了一番,笑说“跟你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看着似乎比妹妹还要乖巧些”。萧将军用带点寒意的审视眼神看“他”,不知为什么,她直觉感到,他不喜欢我——不是不喜欢我扮的九章,是不喜欢“我”这个人,不管我顶着谁的名字。

表哥表姐们更看不出来。“他”被嬷嬷领着进了后花厅,规规矩矩向太子殿下行礼,小心翼翼地不露出一丝女儿气。北辰回眸,回以一个最最温和的笑意,道:“九章表弟,不必多礼,以后日子还长,兄弟相处就好。”

还有另一个表哥龙渊。他站在九章面前定睛瞅了他许久,突然面露促狭的笑容,伸指在九章眉心一点,旋即跳开。九章愣住,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手擦了擦额头。他品出这伸指一点的挑衅味道,虽然不算是多有害。

他有点晕乎乎地想,我好像不该擦额头,显得太失礼了,像嫌弃人家手不干净一样。——算了,别吭声,更别解释,解释反而像在掩饰。

北辰追着龙渊弹脑门,叫他不要以大欺小;龙渊脑门被弹得嘣嘣响,九章听得心惊肉跳:会疼吗?龙渊却只是大笑——好吧,看来不很疼。画影也追着北辰弹脑门,也弹得嘣嘣响。真是古怪的相处模式。

陛下跟萧将军聊到夜深,表兄妹们也就玩到夜深。贵妃叫九章留宿宫中,与北辰龙渊挤一挤,“横竖你们几个入了秋就日夜在一起了”。九章骇然,只怕女儿身被看破,便推说“母亲今日慈诞,做儿子的断不能不回家”,轻巧逃过一劫。

——若早知那一劫后跟着七月十五这一劫,九章想,我宁愿当时留宿宫中,被识破,被治个欺君之罪,也许更好?

昨晚,师傅送他去母亲面前听训之前,忽然拿出一个护腕模样的,可以套在手臂上隐于袖底的精巧机关给他,告诉他,宫门一入深似海,这东西,生死关头能救他的命也能要他的命,记牢用法。

师傅说话的时候,烛火的光晕在他俊秀的脸上投下深深的影子。九章含着泪看他,师傅待他一直甚好,比待哥哥真九章好很多。师傅在九华——不,不是九华,我该叫自己九章,哪怕只是在心里,不尽早习惯的话早晚会露馅——记事以前就在家里了,他是“长公主府府宾客”,也是兄妹俩的启蒙师傅。九章记得小时候师傅常常牵着他的手,陪他一边走路一边一句句教诗词文章,教他背楚辞。师傅是南郡荆楚之地出身的才子,他漫声吟诵楚辞《天问》的声音,宛如簌簌吹过竹林的风。

九章低头看被塞进手中的那个护腕。好精巧,皮革衬里,外层是似铜似铁的金属打造,色呈青黑,打磨得黯淡无光。铆钉将金属环节镶嵌成上中下三段三个轮盘,可以拧动,拧起来会发出喀喀的响声。

师傅指着中间的旋钮道,看到这个了吗?左三右四,机括触发,随后再拧动轮盘,便会有强弩射出,正拧伤敌,反拧伤己,三十六发每一发都可要人的命。师傅把中央旋钮啪地一声摁回原位,握着他的手教他感受机括的力道,缓缓地道,只是以备万一,我盼你永不用它。

九章突然问,师傅给我这个,有朝一日要我用它对付陛下或太子殿下吗?

师傅苦笑了,他蹲下来郑重地看着九章的脸,道,不,师傅没这个意思。但事有万一,万一哪天你被陛下殿下逼到了绝境,真的用了它,我也不怪你。

九月初一,奉上谕,授萧龙渊、谢九章东宫太子侍读之职,赐官服冠带,即入大内明德宫觐见、行礼。

礼部安排的仪式繁琐得可怕。北辰穿着正青色嵌闪银绣蟠龙的太子服制,发束玉冠,端端正正坐在明德宫正位上,接受龙渊和九章三跪九叩。九章跟着礼官引导庄重地起立、跪下、叩首、再起立,眼角余光扫过北辰,见他一副忍不住要笑的神情;再一扫龙渊,也是一样。

九章不禁心道:他们两个,觉得这是很好玩的……游戏?

礼官宣:“跪——恭聆太子训诫!”

北辰显然对“训诫”两位小友仍不很适应,抱着小小的尴尬轻轻一咳,右手握拳在唇边虚抵了一下,抿了抿嘴才开口背诵礼部事先拟好的花团锦簇的“太子训诫”:“……昔父皇与尔父辈萧谢诸公,亦曾总角相交,同窗共砚。世笃忠贞,宜延赏于后嗣,勤学修德,辅弼孤躬,光耀门楣。孤与尔等,名虽君臣,谊同手足。当以诚相待,以直相交,得失相规,过失相谏。望时时以社稷为念,刻刻以苍生为心。他日使寰宇大定,海晏河清。勉之,慎之!”

九章等北辰背到“勉之慎之”,便与龙渊一起俯首应答:“臣等当竭诚辅佐,忠贞不贰。”他从自己身边龙渊一本正经的声音里听出了一抹勉强忍耐的笑意。

九章心道:怎么,他俩都不当真吗?这,可以吗?

北辰从正位起身,走下来,站在九章侧前方半步,与他俩一同庄重地给太子太师、太傅、太保行拜师礼。

礼官朗朗地宣:“礼——成——!”

陛下本来说好了,礼成后叫北辰带着龙渊九章两个直接来紫微殿,有珍本古籍文房四宝要赏。九章不禁庆幸陛下食了言,临时被中书令请去商议要紧政事,实在没闲工夫搭理他们三个,只命萧妃代见。

九章想,这是我第三次进柔仪殿了,——名义上是第二回,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我可以表现得稍微熟络点——也不能太熟络。

萧妃笑吟吟道:“你们三个,第一天,怎样?”

北辰和龙渊仿佛不约而同登时换了面孔,一个老实不客气跑到茶几上找吃的,另一个带笑抱怨道:“麻烦死了!”

九章不知所措,有点僵僵地垂手而立,没看清楚形势,最好还是以不变应万变。

萧妃用折扇打了龙渊的脑袋一下:“你呢?没淘气吧?”

龙渊嘴里塞着点心呜噜呜噜笑道:“娘娘先别管我,您先哄哄九章,他快吓死了。”

九章闻言,明显地抖了一下。

萧妃好气又好笑地又打了龙渊一下,伸手将九章拉过来坐在自己身侧,抚着头顶,像对小孩子似的轻声细语道:“从今往后,万事不用怕,有北辰和龙渊罩着你,他俩罩不住,你记着,还有本宫。”

九章只觉惶恐,喏喏答应。

北辰偎在萧妃那一侧,一边跟龙渊抢点心一边笑道:“母妃啊,您不说还好点,您这么一说,他更害怕了。”

当晚,宫里的嬷嬷们奉命“刷洗”这两位新来的小公子,九章所有衣物被扒了个干净,人被按进浴池里从头刷到脚。护腕被扒掉的时候他拼命反抗,可是不足七岁的孩子怎能反抗得了四五位手脚麻利的老嬷嬷?九章在一池又清又热的温泉水里蜷身泡着,牢牢抱紧自己,隔着升腾的白雾无助地盯着浴池边上的衣物堆。

——没人告诉过我,进宫还有这么一道程序啊……她们会不会……会不会……看出来……

龙渊先被“刷洗”完已经上了岸,裹着浴巾蹲在浴池边幸灾乐祸地看了一会九章被老嬷嬷们连劝带骂地刷。九章羞愤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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