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笑道:“小不点,我看你白白净净的,没想到你比我还不爱洗澡。”
九章脱口怒道:“你才小不点!你才不爱洗澡!”
龙渊一笑走开,猴子似地到处蹿,有说有笑东摸西摸。九章看到他拿起了自己的护腕好奇摆弄,忍不住爆鸣出尖叫:“那是我的!你放下!放下!”
龙渊不肯放下,九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浴池里出来抢,龙渊跑得比他快得多,笑嘻嘻逃之夭夭。
北辰刚洗完裹着浴巾出来,一把逮住龙渊:“你不要欺负他呀,快还给他,他都要哭了。”
龙渊道:“谁欺负他啦?玩一下又玩不坏。”
北辰夺过护腕还给九章,继续跟龙渊斗嘴:“你比他大,大欺小,不要脸!”
龙渊笑嘻嘻回嘴:“那你比我还大,你也是大欺小,不要脸!”
当晚,九章把这个危险又无用的护腕藏进了箱子底。刚藏好,一转身,龙渊趴在窗台上冲他笑,递过来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算“大欺小不要脸”的赔罪。
九章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架不住龙渊一个劲儿往他手里塞,犹犹豫豫地接了。问道:“哪儿来的?”
龙渊道:“翻墙出宫买的。”
九章大惊道:“你还敢翻墙出宫!”
龙渊作无所谓状道:“没事啊,侍卫看到了也会装没看到——你啊,放轻松点,别把自己吓死,我们都是小孩儿,没人会认真欺负小孩儿的。”
九章不语,默忖“没人会认真欺负小孩儿”这句话。
——他,说的似乎有道理?
东宫要学的东西很多,除了每日的习文练武、经史军政,还要旁及君子六艺,比如琴。
教琴的太子少傅进门时,九章对着摆在面前的七弦桐木琴,脑子嗡嗡的。
他不是不会弹,相反,他是太会了。他做九华的时候,从坐在琴凳上还够不着桌子那么大的年纪,母亲就逼她学琴,学不会就使细帛拧成条蘸水抽胳膊,哭就加倍抽,抽完还得学,学到手指出血,学成一手这辈子忘不掉的童子功。
母亲说,弹琴很简单,女孩子随便学一学就会了,没什么值得哭闹的。但母亲自己的琴技也就平平,不如师傅,也不如令盈姨母。母亲说,她做女孩子的时候,谢翊教过她三天,三天就会了,只是后来不屑于练习,生疏了的缘故。
但是……九章应该不会弹琴,对哥哥九章,母亲和师傅没有认真教过他,更没逼过他。哥哥起先庆幸,后来惶恐。
如今的九章,面对着七尺丝桐,不敢露出自己“会弹琴”——他生怕一个疏忽露出九华的底色来。所以当少傅面沉如水把着他的手在琴弦上起落时,他自暴自弃地索性松了劲装瘫。
北辰已经弹得很好了,可以弹整曲的《秋江夜泊》,少傅称赞他弹得平和中正。令九章想不到的是,猴儿一般的龙渊居然也弹得似模似样,一上手就是一曲《风雷引》,虽然指法跳脱——少傅说弹得一副“萝卜快了不洗泥”的德性,听上去倒也肯定不是新手上路的水平。
陛下与萧妃并坐,一个在拈着棋子看棋谱,一个在绣花,实则都静静地听三个孩子学琴。满室叮咚,数曲终了,萧妃笑道:“龙渊,你这手本事,是你娘教你的吧?”
龙渊道:“是,爹娘常说,音律是启人心志的好东西,娘亲手教,爹爹用藤条打着逼我们几兄妹学。”
陛下笑道:“你爹他对孩子这么凶吗?”
龙渊道:“对大哥、三弟和我特别凶,对女孩子就不凶。画影不爱学,跟爹娘辩论道理辩得他们头疼,爹娘也就只好随她去。但她有一手谁也想不到的绝活——她会制谱,而且制谱的时候不用摸琴,纯用脑子,制出来一点都不带错的。”
陛下萧妃一起称奇。陛下脸上带了点怅惘的神色,道:“朕小时候也学过琴,文飞兄长同教我兄妹三人,只令盈学成了,如今又传给了龙渊和画影。琴声犹在,故人已非,教人不禁伤怀。”
九章低下头,他开始纠结,到底要不要继续装“不会”。
陛下看到九章低头,起身踱到他身边亲切道:“不要急,慢慢来,万事都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
萧妃放下绣花笑道:“北辰,龙渊,给你们两个一个任务,三个月为期,到时候本宫来评判谁做得好。”北辰和龙渊坐直,一起来了精神。
萧妃道:“你俩轮着教九章学琴,北辰教《秋江夜泊》,龙渊么就教《风雷引》——本宫猜你也没有更拿得出手的曲子。三个月后,到本宫跟前来,九章哪首曲子弹得更好,就是哪个师傅赢了。”
北辰大声道好,龙渊一叠声答应,九章看着这两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师傅,有些不知所措。
陛下笑道:“朕要立下规矩:不准急于求成,不准欺负徒弟,龙渊,不准学你爹用藤条逼徒弟,否则朕知道了要拿大棍子抽你的。”
深夜,九章在琴房里反反复复试奏《风雷引》。这曲子他两年前就会弹,弹得烂熟,比龙渊弹得好很多。但要弹得七分熟三分生,流利里夹着“师傅”萝卜快了不洗泥的授艺风范,表演火候恰到好处,着实不易。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九章立刻按住琴弦住手不弹。
北辰推门进来,有些诧异道:“这么晚了,你还在这儿!”
九章笑道:“笨鸟多飞,快考试了,总不能给师傅丢脸。”
北辰拉把凳子在他身侧坐下来,笑道:“看曲谱是在练《风雷引》,你弹来给我听听,可好?”
九章照做,刻意减了一分熟,加了一分生。
北辰俯身过来,从后面环住他,手把手地教。九章身体略微有点僵,又不敢太僵。
被手把手辅导了半个时辰,他终于被北辰拎回侍读房睡觉去了。
侍读房一片寂静,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出冰冷的格子。九章睁着眼,毫无睡意。他轻轻摊开双手,在虚空中模拟着《风雷引》的指法,一遍,又一遍。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传来一声刻意放轻、放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他门口,停顿了那么一下。
一声轻笑,听着像是龙渊。
就一下,脚步声便又若无其事地响起来,走远了。对面房传来开门关门声。
九章蜷缩起来,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他知道了?
还是……纯粹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