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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十二章 西窗翦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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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道:“这也是节,不是枝。——我直觉他比蔡包儿知道的多得多。”

星槎调转马头挽缰踢马:“拦不住你,你自求多福。姑娘们,贾姆希德,咱们走!”

待嗒嗒的马蹄声消失,晨钟转身独自一人奔向城东北角的扈安侯府。

晨钟勒马于黑沉沉的铁木大门前,门上铜钉大如碗口,门前两尊石兽不是石狮子,而是两只昂首啸月的西境荒原狼。他回忆着这座宅邸的主人——前御林禁卫督、如今赐爵致仕的扈安侯何恕何修己,除了记得这位曾经做过东宫武教头的武林高手有一身卓绝的好功夫之外,其他都已模糊,只隐约记得他面容精悍、笑声爽朗,以及那一口西境口音——晨钟想起来,何恕正是此地人氏,赐爵致仕,换句话也可叫衣锦还乡。

晨钟下马叩门。

何家家仆通报进去,返身回来相迎,神态里带了几分慌慌张张:“萧将军,我家侯爷有请!您您您——请随小的往这边走!”

晨钟踏进府门,穿过一个青石板铺地的小校场,见一角矗立着几个伤痕累累的练功木桩和几把石锁。再往前走便是正厅,檐下悬着一方乌木金匾,却是御笔,上书四字:“一门忠烈”。

何恕的先父、故伏威将军在永昌之乱时曾为先帝立下过汗马之功;兄长何忠何良臣,更是在景和六年东溟之战中,天子旗舰接舷御敌展开白刃战时重伤致残,何恕因此接替了兄长的御林禁卫督之职。何家三父子两代鞠躬尽瘁,说句一门忠烈,诚然不为虚言。

何恕匆匆从后堂走出,手按在眉心上,后堂兀自一阵喧哗,有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叫嚷着,追着砸出了一只碗。

晨钟愕然,随即想明白八成是何家的伤残人士何良臣老前辈正在折腾他家二弟。

何恕见到晨钟,佯笑着拱了拱手,作热情状,朗声称了声“清远”,邀他入座,奉茶。一脑门心事的样子问晨钟来意:“什么风把海疆萧清远吹到西边来了?”

晨钟直视着何恕的眼睛,见他并不躲闪,心一横,索性开门见山:“修己兄,晨钟此来,只为一桩七年放不下的心事,不得不当面请教一二,望修己兄为我解惑。”

何恕的浓眉皱成一个墨点似的疙瘩,佯笑不见了。他正色回视着晨钟,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说。”

家仆送来蜡烛,点点光晕中,两张对峙的武人的面容黝黑而紧张,皆如铁划银钩。

晨钟先发一问:“修己兄,三月初五夜至初九夜,陛下是否一直在绥章学馆,谢文飞学士的寝处?”

何恕抬起下颌,仍然言简意赅答道:“是。”

晨钟接着问:“陛下是否下令,由御林卫督——也就是你修己兄——全权接管学馆内外防务,隔绝文飞兄与所有学馆旧人?”

他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如刀:

“修己兄,你当年布防,可谓滴水不漏。我想请教,初八日晚,那三个非医非官、装束诡异的南郡书生、西海祭司、狐面巫者,是如何通过你的防务,奉陛下之命进入文飞兄寝室的?你的御林卫,何时成了这些江湖术士的仪仗?”

“你隔绝了所有绥章学馆人员,连顾司业都只能隔门回话。为何偏偏能为这三个来历不明之人网开一面?这是陛下的严令,还是你何卫督的默许?”

何恕冷笑了一声。

“清远,七年不见,你审问海寇的本事,倒是愈发纯熟了。”

“学馆内外防务,一切皆遵陛下严令。陛下要一个清静,我便保证一个清静。萧将军,你也是带兵的人,莫非到了今天,还不懂‘奉命行事’这四个字怎么写吗?”

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没有什么三个人,更不存在你所谓的‘江湖术士’、‘狐面巫者’。当日奉诏前来的,一位是荆楚之地的博学鸿儒,一位是西磐国的博物学士。陛下礼聘他们前来,入绥章学馆与谢学士对谈学问、寻找救治之法。我身为卫督,依制查验身份无误后放行,有何不妥?难道要我阻拦陛下为挚友寻医问药的最后努力,才是尽责吗?”

晨钟收紧了下颌,何修己,你狡辩得好。

他再问:“陛下在文飞兄临终前,情绪极度不稳,甚至曾破口大骂。你作为卫督,在室外必然听见。请问,陛下因何震怒?是对将逝挚友的不舍,还是……对其不配合的恼怒?”

何恕从容答道:

“谢学士当时已是弥留之际,陛下守在榻前四天四夜,心力交瘁。至亲好友将逝,陛下情绪激动,乃至言语失当,此乃人之常情,有何不可理解?”

晨钟低头,凝视着自己攥紧的拳。左掌心洒血而祭的伤口在突突地跳着。

他冷笑着问道:“文飞兄亥时三刻气绝,陛下子时前便已离开绥章学馆,星夜返京。何卫督,人刚死,尸骨未寒,什么样的滔天要务,能让陛下如此迫不及待地离开?还是说,他不愿、或不敢,面对文飞兄死后那一刻?”

何恕站起来,缓缓踱步。蜡烛光摇摇曳曳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陛下在谢学士辞世后,悲痛难抑,当场痛哭至昏厥。彼时情景混乱,我遵谢学士‘不劳陛下亲临丧礼’之遗嘱,为保圣体安康,第一时间护驾离开那片伤心地,何错之有?难道要任由陛下在灵前号啕伤身,才是忠臣所为?”

晨钟倏地站起,两人相距不过尺许,面面相觑。

晨钟一字字问道:

“文飞兄留下严令‘必须火化’,是因‘怕陛下挖坟开棺’。修己兄,你告诉我,他到底在怕什么?是怕陛下验他的骨,还是怕陛下——用他的血?!何卫督,你当时就在现场。请你以你毕生荣耀起誓,你从未察觉陛下有任何可能促使文飞兄产生如此恐怖猜疑的言行?!”

气氛压抑到极点,犹如黑云压城,一时连后堂的喧哗声都静了。

何恕的眼神幽深如渊,冰冷地盯视着晨钟,他冷冷地负手而立,道:

“所谓‘挖坟开棺’等语,此乃妄揣圣意之言,大大有损陛下清誉,更陷君于不义!这绝非平日光风霁月的谢文飞所能道出。定是病重神昏,谵妄之语。此等言语,我何恕不敢听,亦不敢信。萧将军你以此作为凭据,未免太过儿戏,也太辜负谢学士一世清名了!”

“清远,我知你与文飞兄情谊深厚。但事已至此,你执着于这些捕风捉影的细节,妄加揣测,非但于事无补,更会为你自己招来弥天大祸。听我一句,回去吧。”

何恕踏前一步,向案上单手端起茶,便要送客。

“——何修己!”晨钟一声厉喝。

他不再称他“兄”。

“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他的目光如火,死死焊在何恕脸上。

“你说文飞大哥神志不清……那你告诉我,一个神志不清的人,为何能条理清晰地口述三条遗嘱,连钥匙交给谁都一清二楚?!”

“你说陛下悲痛昏厥……那我问你,一个悲痛到昏厥的人,是如何在子时前就能清醒过来,并且‘圣体安康’到可以星夜疾驰数百里,头也不回?!”

他不再寻求答案,而是字字句句如带血的鞭子撕扯着谎言。他不需要何恕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他此刻要做的,就是将何恕那身“一门忠烈”的官服,当着他的面,血淋淋地扒下来!

“何卫督,你守护的究竟是陛下的安危,还是他这桩不容于天地的罪行?你一门忠烈,忠的难道是这样一个对鞠躬尽瘁的义兄行此酷虐之事的君王吗?!”

砰!

何恕一巴掌击碎了寸许厚的紫檀木案,满地木屑乱跳。

“萧晨钟!你放肆!”

“我何家,上忠君父,下护黎民。两代人的血洒在疆场,一门忠烈的匾额是当今亲赐!这‘忠’字,还轮不到你萧清远来质疑其分量!”

“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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