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垣大着舌头呜噜道:“好妹子,给哥倒碗凉水,越凉越好,快快快快快!”
令盈慌道:“凉水?”
紫垣伸舌头给她瞧:“烫了。”
令盈仓皇四顾,一时哪里找凉水去?急中生智,从养着桃花的水晶瓶里倒了碗不算多干净的凉水给他。
紫垣也来不及挑剔,含着凉水漱了半天才说得出整话来。
原来是个新来的小内侍,太子要茶,他年幼不懂规矩,倒了碗滚烫的茶水过来。紫垣也没留神,接过来就是一口闷,登时烫了个七荤八素。
令盈哭笑不得:“怎么不当时就吐出来?烫成这样?”
紫垣道:“我声张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当着父皇的面,那小孩能有好果子吃?——他才七岁,就比你大一丁点,还是个罪奴!”
令盈给他换了碗干净冷水道:“所以你就豁出去把自己舌头烫熟了?”
紫垣带笑瞪她一眼,跑到母后妆台前张嘴照镜子道:“没熟吧?也就三分熟,不能再多了。——这事儿到你为止,别说出去啊!”
星槎抱着锦缎靠垫,靠着墙,发呆。
令盈讲完故事,也对着回忆发起呆来。
闪耀的烛火下,两人的眼神都不怎么聚焦。最后她俩对视了一眼,把心神拉回这间堆满了柔软被褥的斗室。
星槎喃喃道:“这是个……什么皇帝?”
令盈道:“我只知道,宋仁宗游御花园口渴,怕宫人受责不肯索水,便被史书称为千古仁君典范了。”
星槎截断她道:“后来那个烫熟太子舌头的小内侍,是不是死心塌地做了他心腹?”
令盈想了想道:“没有,那个内侍做事一直笨得很,现在好像还在打扫御花园。”
星槎无语。
令盈看着桌上的食盘,轻轻问道:“你还要不要再来一点了?”见星槎放空着眼神摇头,便召来仆妇,把残席撤了下去,又命取热毛巾来给两人擦手。
星槎抬眼看了一下门口,忽然意味深长地一笑,扬声道:“你给我讲了个故事,我也给你讲一个吧,也是个君王的故事。”
令盈道:“好啊。”
星槎讲述的这个故事,关于她的一位故人,狄莺莺。——或者不如说,关于狄莺莺的父亲,逻缇斯的末代君王、那位注定要在青史上留下惨淡一笔的亡国之君。
她看着口唇微动欲语的令盈,点了点头道:“对,就是文飞兄的岳父大人。”
算下来,那是十八年前事,景和四年,逻缇斯奉行颇黎岛女神纪元的最后一年,颇黎历三百零四年。那一年,西磐二十万大军兵临逻缇斯王城之下,神庙焚毁,君王自裁,王储战死沙场,至此逻缇斯全境正式沦亡。
星槎嘴角露出一个恻然的笑意:“你知道么?那位逻缇斯末代君王,其实不该算是自裁的。”
当时以及事后,星槎派遣过无数线人远赴西海,为她带来黑如鸦羽的一片片消息。情报彼此交叉叠映,时而相互印证,时而彼此矛盾,星槎像梳理亚麻丝线一样梳理着它们,最后所有消息指向最终的真相:这位君王,死于逻缇斯王城被攻破前的那一夜,死于神庙祭坛前,死于彻骨悲凉的绝望中。
当星槎还是阿丝塔殿下的时候,她见过好多次这位逻缇斯王。他死的时候应该不很年轻,四十多岁?或者年近五十,但在少女阿丝塔的印象里,他总是很年轻,而且英俊,有着诗人学者的翩翩风度,脸上常挂一抹温柔平和的笑意。莺莺很像他,虽然他连“逻缇斯”这个王名都没能给女儿冠于她的名字之前。
城破前,他已经生病很久了,病得很重,没可能治好,随时会死。最后那一夜,这位君王挣扎着爬起来,在王储的搀扶下蹒跚走进与王宫相连的白色神庙,在高大的柱廊与不灭的祭火前,在女神像沉默的永恒凝视下,抽出王者之剑,递给王储——他唯一的儿子,颇黎岛女祭司所生,跟他一样血统高贵。
这位君王声音嘶哑地说,吾儿,在女神前,用这把剑,刺进我的心脏。
星槎在跳荡的烛火下凝视着令盈花容失色的脸。她又想起莺莺了,令盈跟莺莺之间,仿佛有一种若隐若现的相似。如今的令盈正在被那个古老的血祭仪式吓坏,星槎想,当年,莺莺呢?她知道后有没有哭?——不,那时她已经不在了。
星槎继续娓娓道来,烛光随着她的呼吸而闪烁,小小的橙黄色光晕渲染出一个古老的幻境。
王储没有接剑,他跪下来,一手抱住父王颤抖的双膝,一手绝望地向上伸着,这是虔诚信徒向天上神祇求祈的姿态。年轻的王子哭泣着说,不……不……我不能……
君王把剑柄倒转塞进儿子手中,斩钉截铁地说,你必须这样做,为了我,你的父亲,为了逻缇斯,为了女神,你也必须这样做——来,吾儿,刺进我的心脏,让我在女神前流干鲜血,让王者之血流淌入不灭的祭火,唯有如此,唯有如此。
王储放开抱着父亲的手,持剑膝行,步步倒退,他哭喊着,为什么?为什么?
君王凄惨地苦笑,揭开三百年前缥缈如烟的往事之幕。
三百年前,曾有一位女神和一位战士,交握双手高高地站在大海之畔群山之巅,鲜血从他们交握的掌心中不断滴落,落入咆哮的怒海,落入冰封的大地,落入苍茫落日下晚霞的余晖。
他们以血定盟。女神的血,与战士的血。
星槎定睛凝望烛火,重复地、清晰地说:“以血定盟,血,确有力量。”
逻缇斯君王命令儿子——这位年轻的王子应当成为下一任君王——亲手刺穿父亲的心脏,当父亲的最后一滴热血流入祭坛圣火之时,年轻的王者必须吟诵出那段三百年前的秘密誓词,重缔女神与战士的盟约,以将逝的王者之血和自己纯洁无瑕的灵魂,奉上祭坛作为神圣永恒的献祭。
唯有如此,才可解除亡国之危,才可驱除西磐强敌,才可挽救逻缇斯于兵危战凶之狂澜。
君王咳嗽着呕出鲜血,厉声喝道,别犹豫了,你是战士,我也是战士;我是现在的王,你是未来的王;战士,王者,为国而死,理所当然!
他挺身迎向剑锋。
王储痛哭着步步后退,绝望地嘶吼着,不,不,我不能!
垂死的君王蹒跚进一步,痛哭的王储便踉跄退一步,直到退到神庙的边缘。
王储抛下剑,剑翻转着从雪白闪耀的大理石神庙栏杆外落下山崖。
君王凝视着瘫倒在栏杆边缘掩面痛哭的儿子,缓缓吐出最后的气息。
随即他闭目,倒下,死于国破家亡之前。
令盈拉紧了披在肩头的毯子,喃喃道:“好恐怖的故事……是很壮烈,但是……太黑暗了,太血腥了。”
星槎靠在墙上,露出疲倦的微笑道:“这个故事最最黑暗的地方你知道是什么吗?——故事里的那位逻缇斯君王,平时也是一个心非常非常软、对什么人都硬不起心肠的人。”
令盈低声道:“不,他对他亲生儿子,太残忍了。”
星槎一笑,闭上眼睛道:“是啊,我也觉得。”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又是一个长长的寂静。烛花结长了,令盈打了个寒噤,起身想剪烛花,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没有剪子——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可以拿来伤人的凶器,以及疑似凶器。
星槎懒懒地笑了一下,扬声道:“萧晨钟,你在门口听得够久了吧。进来,把烛花给剪了。”
门推开了,萧晨钟沉默的身影隐没在门廊的黑暗中。
冷风吹进来,奄奄一息的烛焰猛地跳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