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二年腊月二十三)
萧晨钟沉默着走进来,用手指捻断了灯花,烛焰在他指间暗而复亮,灼得他手指一痛,他没理会。
星槎把锦缎靠垫往旁边随手一扔,仰靠在窗台边,盯着他挑衅地冷笑。令盈有点局促。
星槎道:“别害怕,我没欺负令盈,我俩轮流讲故事来着,可有意思了。你要不要也讲一个?我挺想听听你这个做义弟的来讲讲俞紫垣,我现在对他特别感兴趣。”
晨钟沉沉开口道:“你就别想了。”
星槎微笑道:“为什么?你是怕我找机会打探情报,还是怕我听多了移情别恋?”
晨钟用一个冷绝的注视来回答。
星槎扯了张毯子裹上肩,格格笑了一声,自语道:“你知道吗?我开始后悔逃婚了。要是当年没有逃,直接嫁给俞紫垣做他的皇后,也许对所有人来说,都更好。”
晨钟道:“是吗?现在后悔也不算多晚,要不要我帮你给陛下带个口信?”
夫妻俩彼此剑拔弩张地对视了片刻。
随后晨钟就被令盈赶了出去。她怒不可遏地同时责骂他们俩:“闭嘴吧你俩!在一起生儿育女过了半辈子,吵起架来除了互相戳心窝子,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了吗?不会说就滚出去!——清远,她没处滚,你先滚!”
晨钟默默想到,头上这个屋顶确实叫敕造淑惠长公主府,我滚出去十分合理。
他没披大氅,只从门背后随手抓了件青灰外袍胡乱一裹。冷风如刀,晨钟打了个寒噤,西暖阁的门在背后阖上。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祭灶爆竹声。
晨钟沿着通惠河岸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寒气,水面上泊着几艘乌篷船,随着拍岸的河水上下轻轻摆荡着。
晨钟站住,喊了一声船家。
一个老汉从其中一艘船里困倦地伸出头,见晨钟要租船,也不多搭话,取篙递过来,粗嘎地道:“会撑?会就自己撑,夜了,不要你船钱。”
晨钟递过一把铜板,道:“会撑,船钱照付。今儿小年夜,你这儿怎么如此冷清?”
老汉伸了个懒腰道:“官三民四船五,今儿船家不过小年。”
晨钟站在船尾,长篙一点,小船便如一只倦极归巢的水鸟般,敛了羽翼,飘飘荡荡沿河向西而去。
船往前走了一程,只见两岸人流渐渐多起来。小贩叫卖吆喝声,游人呼朋引伴声,临河酒楼窗口飘来的呼卢喝雉、哗然大笑声,混在潺潺水声里,吵闹得教人一时难免要起孤寂之感。
晨钟移船就岸,向酒家后窗买了一坛老酒,拍开封泥,拎着钻进低矮的船篷,一股水腥气和旧毡毯的气味弥散在船篷里。为了堵一堵鼻子,晨钟举起酒坛,就着坛沿灌了一大口,一股辛烈的劣酒味道顺着喉咙烧下去。晨钟摇了摇头,相当难喝,这家黑店不行,早晚要关张。
他把船帘掀起来,让凛冽而清爽的河风灌进船舱,吹去里面淤积的霉味。他就着冷风一口口灌着辛辣的烧刀子,半坛酒下肚,酒意随着荡漾的河水开始渐渐上涌。
……真是的,这辈子我好像都没怎么跟文飞大哥喝过酒呢,文飞素来滴酒不沾。除了……我七岁那年,在山洞里胡闹拜把子那次?
晨钟又摇了摇头,试图把山洞里三个少年其中之一的身影从记忆中甩出去。做不到,他想,有我,有文飞,必有他,三个人早就在所有的少年记忆里绑死了。
他索性不再抵抗,抱着酒坛仰靠向舱壁,任自己沉溺入往事的河流。
不,那时候他还不是文飞,初见的时候,他比现在的龙渊还小,还没有加冠命字。从刚进东宫开始,六岁的小晨钟就叫他翊哥,不知天高地厚地跟着……俞紫垣叫。俞紫垣叫翊哥从小叫到大,叫得理直气壮,不但教晨钟也这么叫,还撺掇着管他自己叫垣哥。晨钟傻乎乎地这么叫了一次,被东宫詹事听见,当场吃了十棍;告到爹和继母那里,又吃了十棍,而且是棍头包铁那种。
……爹恨铁不成钢地踢了晨钟一脚道:“混小子,你给老子死死记住,叫殿下!他是君你是臣,乱了上下尊卑,老子打死你!”
先皇后娘娘知道生了气,召继母进宫狠狠训斥了一大场。晨钟趴着回到东宫撷英苑那天,紫垣在哭,翊哥在正言厉色数落他。
进门前听见翊哥语气很凶地道:“你这个毛病不改,坑的不是你自己,是晨钟。”
紫垣挂着眼泪咬牙切齿道:“我没想坑他。”
见晨钟趴着进来,两个人都停了说话,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一起望过来。
抑制不住的委屈涌上来,晨钟哇地一声开始哭,紫垣紧跟着也哇地一声开始哭。
……后来,究竟是为什么来着,就稀里糊涂拜了把子?因为一出刘关张三国戏?还是因为先皇后娘娘见七岁的晨钟个儿小,淹没在人堆里什么都看不到,特地叫过来抱他到膝上,对先帝世宗爷笑道:“翊儿垣儿都大了,我要再收养一个小家伙,过过做娘的瘾。”先帝大笑,亲口应了娘娘道:“使得,使得,就算朕和你的义子,顺着他们兄弟俩排下去,排行第三,将来好做大夏军中的猛张飞。”可是这样么?往事如梦如幻。
晨钟依稀记得那一日,戏散了场,鼓点声仿佛还在心里丁零当啷地敲,御花园里天高云淡。
十岁的谢翊、八岁的俞紫垣和七岁的萧晨钟在假山的山洞子里挤成一团,怀里抱着一壶酒、三炷香、从御膳房偷来的猪头肉。紫垣盯上了御花园里盛开的一树桃花,认准了这儿正是效法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好地方。他们等了很久很久,只等到嫔妃宫人尽皆散去,天上一弯弦月如钩。
桃花灼灼,三少年洒酒焚香对天八拜,义结金兰。
晨钟慢慢饮完最后一口酒,烈酒穿喉,喉咙那里似有东西堵着,冰冷酸涩,像流不出的泪。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句誓,当年我们在桃花下到底说过没有?
不记得了啊……
河水起伏荡漾,乌篷船也跟着飘飘悠悠摇摆不定,带着三分酒意的晨钟靠在船舱壁上晃悠着,遥看一川流渚满河寒星。他想着,倒不如就这么地老天荒地坐下去,假装桃花犹盛,热血未凉,假装誓言未改,当年仍在。
直到河岸上两个少年的身影骤然闯进他的眼睛。
两个一样的打扮,浅灰衫袍,乍一看像兄弟俩。晨钟揉了揉眼睛,坐直,定睛看去,前面那个急冲冲往前走的是龙渊,后面那个一路小跑着紧追的是九章。
晨钟手搭船帘,待要呼唤,一转念又收住了,且看看。
九章追上龙渊,一手抓胳膊一手搭上肩,硬把他拖住,扳过来。
他俩在岸上,晨钟在靠对岸的河中,相距不算多近。晨钟久经战阵耳力过人,此时侧耳细听,听九章急道:“……你这会儿回家于事何补?徒遭陛下的疑虑忌讳罢了!”
晨钟暗忖:“这孩子看事情倒清楚。”
又听龙渊怒道:“那是我大哥和三弟的娘亲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此刻心里什么滋味?我不回去同他们在一起,自己躲在东宫,成话么?”
九章搭肩的手被甩开,也怒了,声音稍稍高起来:“萧龙渊!你现在明明有机会帮你父亲,帮你兄弟,偏偏要意气用事,自毁时机!”
龙渊也不跟他争辩,拔脚就走。
九章气得跺脚,跟着紧追。
晨钟凝望着十四岁的儿子。这小子个子窜了起来,年纪还小,仍是少年身形,瘦瘦高高的,像根拔节的竹子。他性子像我,晨钟想,跟我一样愣,认准什么就一头撞上去,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九章追了很远一段才追上,从后面两手直接扣住龙渊的腰。龙渊掰他的手,九章吃痛却不松。两人在河岸边扭打了一两下,龙渊被迫站住脚,被九章扯着,垂头在岸边坐下。九章跟他并肩坐在一起。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距离太远,晨钟听不到。
晨钟纠结了一下,要不要把他俩叫过来?
他叹息一声,放下船帘。还是不了,活了四十岁都没理清楚的一团乱麻,把两个十四岁的孩子拉扯进来干什么。
他以手作枕向后躺在船舱里,看着帘外摇曳的一盏风灯。一动不动地躺了大约两刻钟上下,他想,外面两个小子还在河岸上喝西北风么?
船身剧烈摇晃了一下,沉重的脚步踩着船板过来。晨钟倏地坐起,见船帘唿地一动,一个宫廷侍卫打扮的人掀帘伸头进来看了一眼,跟晨钟目光相遇,怔了一下,随即放下帘子仓皇退出,并没打招呼。
晨钟掀帘出来,见岸上……侍卫可真不少,四十来个。有的沿河巡查,有的上船入户,拉网似地一路搜过来。晨钟见状也是吃了一惊,刚从自己船上下来的那个侍卫奔入人流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