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本能地摸了摸右袖下面的匕首,惊疑不定。
北辰被三四个侍卫簇拥着出现在人流里,疾步走来,慌慌张张的。北辰似乎下了个令,侍卫散开了,到处搜索,北辰独自面向运河站着,抬手摸了摸额头,表情疲惫而焦灼。
晨钟看了一眼龙渊和九章的方向,两个少年也闻声抬起头,望向岸边永济街。
有个下到河堤上的侍卫冲他俩扬声叫了两声。
北辰的眼光跟着声音看过来,晨钟看到太子殿下的神色在三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松弛了下来,表情里带点庆幸和后怕,三步并作两步向河堤走来。
龙渊和九章也站起来迎向他。北辰双手抓住龙渊的肩,带点怒气地急急忙忙跟龙渊说着什么;龙渊半低着头,九章在他后面半步远,一只手还牢牢攥着龙渊手腕子,大概是怕他忽然跑掉。
三少年并肩走向宫城,大队侍卫簇拥着他们离去。晨钟在船尾寒风中又伫立了片刻,钻回船篷,放下船帘,回到醉意朦胧的寂静中。
“清远啊清远,小年夜的,运河上的风景就这么好?好到连家都不回,宫也不进,宁可在这儿对着一江寒水喝闷酒?”
船帘一动,一个带笑的声音忽然闯进来。
晨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像是陡然被狠狠提到了喉咙口。
——俞紫垣?!
大夏天子一身世家公子打扮,跟晨钟打了个随便的招呼,钻进带着点霉味的乌篷船船舱,在他身边的旧毡毯上毫不介意地坐下来。
“刚才北辰那傻小子带着人满世界找他两个兄弟,吵得我头疼。有个机灵侍卫来回禀,说好像在某条乌篷船上瞥见个像你的人影……我一猜就是你。怎么,跟家里那位海盗女王的气,还没生完?”
晨钟坐正,哑着嗓子叫了声陛下,然后就卡住了。
紫垣带笑瞥他一眼,把手里拎着的精致细陶酒坛墩在桌子上,拆开黄绫皇封,环视一圈,把晨钟扔在身边的空酒坛捡起来,往里面分了不多一点的酒。
晨钟看着紫垣拿来的酒,银签上镂着“漓泉贡”三字。
紫垣将分了酒的酒坛递过来道:“你沾沾唇就算了,看你已经快断片了。”
晨钟一笑道:“哪有这样的,要么不喝,要喝就喝痛快,尽力一醉,有何不可?”
紫垣也笑,又给他倒了约莫半杯那么多,口中答道:“我是因为怕冷,河风大,带坛贡酒出来喝两口挡挡风寒。你就算了吧,我看不得你借酒浇愁的惨样。”
晨钟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道:“借酒浇愁——我没什么愁可浇,你有吗?”
紫垣笑了笑,也跟着举酒坛啜了一口道:“我大概要算借酒装疯吧,借酒盖脸,平时说不出口的话也许就好说了。”
晨钟无言地瞠视着他,风灯在帘外摇晃,灯影跟着在紫垣脸上摇来晃去,他的睫毛、鼻梁和下巴和闪光的眸子在影中隐现。一缕冰凉的颤栗袭上晨钟心头,怎么,他要招供了吗?就在当下?
紫垣放下酒坛欠了欠身,拖出旧毡毯抖开披在肩上,像是很冷似的搓着手。他呵出一口白烟来,盯着自己的双手沉思着道:“我索性从头倒一倒。说来话长——清远,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结拜那年,我八岁你七岁,咱俩在御花园假山下面,像两个泥猴似的,花了整整半年工夫掏了条半塌的密道出来?里面还有一扇门、一个破神龛?记得这事吗?”
晨钟无言地点点头,记得,这只是我小时候跟着你干的荒唐事其中之一。
紫垣道:“一切就从那时候开始。清远,我宁愿你当时拿把锹来,冲脑袋给我狠狠来一下,打晕拖走才好。”
晨钟垂眼看着酒坛笑道:“那我就抄家灭九族了。”
紫垣平静地道:“神龛底下有个石匣,里面有几页残篇,是诗谶。”
晨钟突然抬眼看着他。
紫垣道:“是,你没听错,是诗谶,诗文的诗,谶语的谶。就古书上说能预言王朝兴替那种玩意儿。”
晨钟道:“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紫垣道:“因为不说这些,后面的事就说不明白。我知道这种事情你听着可能别扭,那你就听着,别问,听我讲就是了。”
紫垣低低地吟诵着残卷上不知出于哪世哪年、何人之手的古老诗谶:
“救世者,予一人。赤龙衔符出天门,血沥玄圭盟其神。……
“帝业永昌续前盟,朱丝系璧叩玄宫,欲借星槎渡溟濛。金瓯裂,紫微倾,未料璇玑自转蓬。……
“紫垣照夜映重瞳,同根双萼竞春风,一人承命一人空。参商迹,不相逢,英雄独挽射日弓。……”
晨钟听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沿着脊髓上升,慢慢升到天灵盖。
紫垣抬眼看着晨钟,无限凄凉又嘲讽地笑了一下:“明白了吗?清远,我就是这么一头栽进坑里的。”
晨钟怔怔地道:“‘欲借星槎……渡溟濛’?……‘紫垣照夜……映重瞳’?”
紫垣道:“是,那残片就在紫微殿御书房里收着,你信不过我的话,明天一早来我给你看原件——这种事情我要是造假,我俞氏列祖列宗、诸天神明不会容我的。”
晨钟低头喝了一口,道:“别赌咒发誓了,继续。”
紫垣道:“后来这就成了我的一个心结。为了弄清楚这里面的意思,我花了几年泡在皇史阁那个档案库里——细节我就不说了,我只告诉你结论——最后我发现,也许三百年前太祖皇帝开国起,历代俞氏子孙的命就注定了。——我身上流着王者之血,文飞也是,你知道的,他父亲实际上是我伯父,戾宗皇帝。”
晨钟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紫垣却不理会,低头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家那位……颇黎岛的阿丝塔——不行,这名字我还是说不出口,感觉太怪了。我曾管我自己的妻子,错娶回来的那位替嫁假皇后叫了多年的阿丝塔。所以还是叫一声星槎夫人吧,你家那位星槎夫人,你也知道的,是神裔,是女神血脉,对吧?”
他惨笑了一声:“所以,我就一念执迷:‘血沥玄圭盟其神’,女神的血和王族的血,血脉交融,会造出所谓‘救世者,予一人’出来。——我曾经一厢情愿信了这套鬼话!”
“太祖皇帝也好,戾宗皇帝也罢,再加上我俞紫垣,我们做的……无非是……一样的蠢事……”
“清远啊清远,还不止这呢,我还信了鬼话,疏远了文飞,逼得他远走天涯心血熬干,就为了一句‘同根双萼竞春风,一人承命一人空’!起先我怕‘承命’的是他‘空’的是我,到头来,又怕‘承命’的是我,‘空’的是他!”
紫垣伏在案上,呵呵连声。笑声里满满是绝望和毁灭的调子。
晨钟想厉声尖叫,想拍案暴起,想抽出袖中刀抵上对面那人的咽喉,却被这笑声慑住,只煞白了一张脸空洞地瞠视着他。
紫垣笑了一会,又低低地念了起来:“‘北辰……北辰孤光照紫宫’。——原本只有这一句的,我给改了,改成‘北辰清光耀紫庭’,后面还续了,‘金兰契阔死生同,九畹滋兰盈玉京。凌沧海,补天倾,逆挽长河……涤甲兵……’清远,你说我改得怎样?续得怎样?……清远,我……我是没有指望了,但我有儿子,我说什么也要为他跟命争上一争,给他争一段金兰情义、争一个天下太平……北辰,我的儿子,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我死也得护住他,我要给他逆天改命,管他什么代价,什么诸天神明?我俞紫垣一概……在所……在所不惜……”
他语音模糊起来,手中的酒坛翻倒,人醉了过去。
晨钟下了船,踉踉跄跄沿河往东门外的京郊走去,把乌篷船和醉倒的君王扔在身后。他在某个荒废的古祠里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个书生和一个白衣人走过去,白衣人转头看向他,一对狐狸似的笑眼。
晨钟想跳起来,要开口问,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两人一搭一档,对晨钟冷嘲热讽着飘然离去。
“他想打听内情,我们有必要告诉他吗?”
“没有必要,那不是他的故事,他不是故事里的人,最讨厌自作多情往别人故事里钻的人了。”
“好,那就不告诉他,让他糊涂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