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给自己鼓了鼓劲儿,从容笑道:“猜不着……你的小名儿叫什么。”
画影霎时间红了脸。
北辰心神如醉地看着那一抹嫣红。画影是静静地这样红着脸被他看了一瞬还是一千年?不知道,他情愿这样百年千年长长久久看下去。最后他听到她悄声道:“……小影子。”
北辰轻轻地唤了声:“小影子。”
画影轻轻地应了一声。
两人没再说话,同俯身栏杆并肩望向楼下。时间仿佛静止了,天上是明月高悬星河流转,地上是喧嚣的灯市、绚烂的花火、流动的光河。
北辰的视线越过灯河,投向对街酒楼。他嘴角不禁掠过一丝笑。一楼临窗处,他认得京畿卫副统领赵猛正与几个便装汉子围坐,看似饮酒,目光却一刻不闲,一遍遍梳着街上人流;二楼檐角阴影下,东宫卫副统领陆延露出半张脸孔,眼光与北辰相遇,微微颔首示意。
北辰一笑带过,知道除了这两伙驻防人马之外,楼下还有不知多少蓝衣巡防的京兆府差役、便衣的东宫卫、甚或暗中保护龙渊兄妹的萧府近卫。萧府近卫一向以沉默干练著称于京华,此刻定然也隐在暗处,焦灼地看顾着龙渊、画影和满街乱跑的小冰弦。
北辰看向九章,九章还站在卖灯的摊位那边,挑了一盏很小很小、拳头那么大的琉璃灯,收进袖里,然后向龙渊冰弦方向走去。
北辰暗忖,只有这个兄弟家里没派近卫保护。这个念头刚起,他便瞥见不远处一条幽暗巷子里,一辆悬挂着嘉宁长公主府青鸾徽记的马车静静停着,车帘低垂。有人暗中盯着九章,北辰释然微笑了,也好,九章毕竟也是有人牵挂的。
最后他看到父皇的贴身禁卫高肃秋在楼下茶摊不动声色盯着自己假装喝茶——好嘛。北辰几乎要笑出声来,父皇也没闲着。
画影忽然短促地“欸”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按上北辰搭在栏杆上的手臂。北辰心里一甜,目光不禁往画影脸上一瞥,随即跟着她的眼光看去——她在看冰弦吗?
冰弦正举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白兔灯,倒退着走,一边走一边冲龙渊和九章笑。九章提着狐狸灯,冲她的白兔灯做偷袭状。那盏精致秀气小如拳头的琉璃灯,此刻却提在龙渊手里。
北辰不禁笑了一下,九章怎么还给龙渊搞了盏灯?还是那么小小一点儿的,提在长胳膊长腿的龙渊手里未免有点……滑稽。再看龙渊,却是小心翼翼提着灯,生怕失手摔了似的,眉梢眼角带着笑,欢喜不尽。
什么情况?北辰百思不得其解。
一声饱含恐惧与怒气的呼喊,骤然炸响:“冰弦——!”
北辰陡然吃了一惊,循声望去。
竟是舅舅萧晨钟,从人流中逆着挤过来,脸色青中带白,眼睛底下一团乌青。他身后居然还跟着……星槎夫人?
北辰差点儿脱口而出:她……怎么还能出来?
星槎夫人奔向冰弦,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九章抬头,显然也是吃了一惊,呆呆松开牵着冰弦的手。星槎仓皇地俯身把冰弦搂在怀里,低头看她,像是慌慌张张从头到脚检查了一番的样子。
北辰这次是真的脱口而出了:“——什么情况?!”
晨钟舅舅跟龙渊父子俩面对面站着,做父亲的看起来怒不可遏,他在对着龙渊吼,——吼什么?人声太嘈杂,听不见。
龙渊的表情是困惑——完完全全的困惑。
北辰就看见舅舅扬起巴掌,掴了龙渊一个耳光。
画影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北辰震惊地又问了一遍:“什么情况?小影子……你爹他……”
画影显然同样震惊,道:“爹爹他……为什么打龙渊?”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转回头,紧张地向街心晨钟龙渊父子那边望过去。
龙渊提着小灯笼,脸上一个巴掌印,呆呆地站着。九章似乎也是刚反应过来,急趋两步挡在龙渊身前,举手长揖向晨钟行了子侄礼,躬身说着什么。
当着九章面,晨钟或许是不好发作,勉强点点头,冲龙渊喝斥了一声,抱起冰弦,转身便要偕星槎离去。
灯火映在晨钟脸上,北辰看得分明,舅舅的神情是七分疲惫里夹着三分……风声鹤唳的后怕。……他在怕什么?
画影忽然道:“望之你看那!……那马车里……是姑母么?”
北辰震惊无比地盯着一辆青帷马车。那马车是如此的不起眼,停在距离晨钟父子两丈远处的大柳树下。若不是龙渊挨父亲掌掴时,车帘倏地一动,露出车中人半张脸来,北辰死也想不到,母妃竟然在这辆车里。
没错,是母妃,此刻她没看着北辰,手搴车帘,怒瞪了一双凤目,半是震惊半是气恼地望着晨钟。
北辰喃喃道:“小影子……情况不对……”
画影道:“是啊,怎么连姑母……贵妃娘娘都出来了……”
北辰道:“不止我母妃。”
画影惊道:“啊?还有谁?”
北辰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没敢用手指点,只稍稍侧了侧脸示意画影往那辆马车里面看。那辆车又小又旧,车辕上却套着两匹大宛良马;赶车的车老板也不寻常,他没说出口,那是乔装改扮的禁军卫督郑岩郑铁崖。
母妃搴起的车帘里,有个人影动了动,一道北辰再熟悉不过的目光射过来。
北辰哑着嗓子低声道:“还有……我父皇。”
画影晃悠了一下,抓住栏杆。北辰听见她喃喃地感叹了一句不宜进呈御览的话。
车中身影的确是父皇没错。北辰看见父皇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了母妃手臂上,母妃看起来是在抑制住当街骂人的怒气,稍微往后让了让。父皇的面容在帘后清楚地露出来,带点苍白,也带点微微尴尬的苦笑,他神态平和地冲舅舅晨钟打了个招呼,摇手止住目瞪口呆的众人行礼,甚至还冲晨钟后面的星槎夫人微微颔首。父皇对晨钟说了几句话,又对龙渊和九章说了几句,他那抹惯常的笑意浮上嘴角,点了点头,车帘放下了。
车老板郑铁崖用鞭梢敲了敲车辕,青帷马车绝尘而去,十几个便衣禁卫散成不知情者绝看不出的保护圈,跟着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朱雀大街。
晨钟向北僵立了片刻,又转头看向龙渊,目光似带歉意,伸手摸了摸他脸颊,说了句什么,又对九章点点头,方抱着冰弦,与星槎向东城方向离去。
龙渊和九章又在街心站了一会儿,彼此互视,亦转身向北辰画影凭栏处的群玉楼走来。
画影低声道:“望之……我觉得我……好像不敢回家了。”
北辰道:“要不……你跟我走?”
画影道:“好像……也不怎么合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