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二月)
九章深夜从上书房出来,拖着脚步回东宫,进房连蜡烛都不点,外袍一脱倒下就睡,鞋还挂在脚上。睡了大概两个时辰,天光微明。
九章房间窗子冲东,窗扇上没有贴窗纸,贴的是浸过白油的蝉翼纱,床头正对着窗,特意不用床帐,天光一照,明晃晃的正照着眼睛。因此,不管熬到什么时辰睡,只要天一亮他必醒。
九章睁眼估摸了一下时辰,闭眼习惯性地掏袖里的药。摸了两下没摸到,方想起那日河船夜话,连锦盒带丸药都被龙渊缴了。
他苦笑一下,起身去抽屉里拿另一丸,掰开,塞嘴里一半,含着转身找水。
这时他听到有人在身后说:“吐出来。”
九章一惊,瞌睡都醒了。
是龙渊站在他窗外,盯着他。
九章吐出来拿在手里,举手投降道:“真的只是提神用的。”
龙渊道:“我知道,那天回去我就试了,绿豆那么大,一天一宿没睡。你没骗我。”
九章道:“是吧,我真没骗你。”
龙渊道:“是药三分毒,短期有效,长远伤身,不要用。”
九章道:“这几天不得不用,朔北沙暴,京畿春旱,南郡倒春寒霜冻伤苗,吏部户部工部上上下下几百人全体连轴转,你让我忙完这一阵再说。”
龙渊道:“你敢再往嘴里塞一下试试看。——望之!大哥!太子殿下!”
北辰在正殿应道:“怎么了?”
龙渊道:“你快来看看,衡之在服毒——”九章拉开窗一把捂住他嘴,咬牙切齿低声道:“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毒哑了你?”
北辰没听真,一边趟鞋出来穿着外衣一边问:“你叫我看什么?你说衡之在做什么?”
九章道:“没做什么。”
龙渊道:“他在掐我喉咙。”
北辰道:“别闹了,赶紧找口东西吃,然后去上书房,今天又是充实得不得了的一天呢。”
天色青灰,晨雾未散。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上书房的宫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荡。
龙渊递了根油纸包着的油条给九章,九章道声谢接过,匆匆咀嚼着。
龙渊忽然开口:“那天河船上,天亮之前,你答应过的话,还算数吗?”
九章脚步未停,只顾咀嚼着道:“算数。”
龙渊问:“那你告诉望之了?”
九章低头不看他:“……没有。”
宫道转过弯,前面就是上书房的青石台阶。龙渊停下脚步,伸手拦了九章一下。九章不得不站住,却没抬头。
龙渊盯着他:“那天你说‘慢慢告诉他’,我当真了。”
九章短促地笑了一声:“当真好啊。我也当真过。”
龙渊手没放下:“给我个能信的理由。别拿忙搪塞。”
九章终于转过脸看他:“长铸,你去年离京守丧那几个月……猜猜我回过几次家?”
龙渊皱眉道:“听老沈叔说,一次都没有。望之给了你钥匙。”
九章道:“那你可知道,望之为什么要给我钥匙?——不,不只是因为我没地儿待那么简单。”
龙渊张口欲言,又停下来,看着九章。
“在那之前。”九章声音越说越低,“我为了不回家,也为了不让我娘和我师傅找到,便躲去了……勾栏,逢场作戏,放浪形骸。有一回……被望之当街逮个正着。他把我拽上车,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四个字。”
龙渊没接话,等着。
九章顿了顿,才轻轻吐出那四个字,像被烫了舌头:“——‘你在学坏’。”
晨风穿过宫墙,带着料峭寒意。远处传来内侍洒扫的声响。
九章扯了扯嘴角,望向宫道尽头那角灰白的天:“就这四个字,我记到现在。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没脸见他。”他转回视线,对上龙渊的眼睛,“所以,你让我怎么开口?怎么跟他说——‘望之,我不止买醉,我还偷偷摸摸吃了好几年提神的虎狼药,早就离不开了。我不是在学坏,我是已经坏透了,只是藏得好’?”
龙渊沉默了很久。上书房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早到的官员。北辰已经开始处理公事了。
他收回拦路的手,沉声道:“所以你就继续瞒。宁可我陪着你一起骗他。”
九章低头,声音几不可闻:“对不住。我知道这很混账。你若觉得不行……”
“行了。”龙渊打断他,率先迈步踏上台阶,“药,我盯着你戒。事,我帮你在望之跟前兜着。”他走了两级,又停下,没回头,“但衡之——这是最后一次。你再对自己使这种阴招,不用等望之发觉,我先跟你翻脸。”
九章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龙渊继续往上走,声音随风飘下来:“还有,你这算什么学坏。真想学坏的话——像喝酒、打架这些,等我闲下来有空了,一桩桩教你。”
九章站在原地,看着龙渊的背影消失在台阶尽头。晨雾漫过来,湿漉漉地沾在衣襟上。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步跟了上去。
上午,九章在处理堆成山的案牍时,手有点抖,冷汗不停地冒,眼前的字忽大忽小,有时还会在行间飞来飞去。他拭汗,揉眼,攥拳抵在桌角上,无甚大事,停药所致,忍过去就好了。
龙渊走过来,递来一杯水,看着他喝完,眼中有怜悯和鼓励的神色。
九章低声道:“很明显,是么?”
龙渊道:“并没有,外人看不出来,你太能装了。”
九章道:“外人我没精力搭理,你就说殿下能不能看出来。”
龙渊道:“我给你打个掩护。”
龙渊不动声色地站在上首坐北朝南的北辰和东厢的九章之间,遮挡住北辰视线,把大堆案牍搬到自己面前,站在长书案前一本本地读。
北辰也忙得不可开交,往他们这边瞥了一眼,看到龙渊在认真干活,颇为欣慰。
龙渊拿着一本账过来,指着向北辰道:“殿下看一下这个,这个数是祁川县今年的核拨赈济粮总额,减去运输损耗,反比去年没有受灾时少了三成,是不是错了?”
北辰接过来核对,果然有误,拍桌叫户部。处理毕,笑谓龙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很可以啊!”
龙渊道:“加加减减而已,好像也不太难。”
北辰道:“说你胖你就喘——这里账簿上每一笔账都关系着万民生计,错不得,错了就有人要挨饿了。难得的是你终于想通了,肯碰民政了。”
龙渊道:“太平盛世,不碰民政也没有仗给我打,闲着也是闲着。”
北辰道:“虽然这话仍然有毛病,我也不纠正你了,你肯暂时这么想就很好。”
龙渊瞥眼看九章,他端着杯在慢慢喝水,手不抖了,看来这一波停药反应已过。
北辰放下手中文卷,扬声道:“衡之,歇会儿。”
九章抱着一摞账簿过来。
北辰道:“长铸出手不凡,刚查了个不小的漏洞出来,想不到吧?”
龙渊道:“谬赞谬赞。”
九章道:“我听到了,祁川县是吧?这里面有事。”他展开几本账簿,并排放下,指着几排数目道:“我调了祁川县所在的郡总账,里面一共有十四个县均赈济粮总额净值不足,工食银、车船脚价这些运输损耗上调了两倍不止,一加一减藏在里面就含混过去了。问题是,”他指向最后一个数目,“在全郡总额净值里,这笔银子却并没有减少,仍按去年报的,加上两倍损耗,有六万四千两雪花银重复列支,却到不了县里灾民手中。”
龙渊睁大了眼睛,反复比对着几本账簿,确认九章说得不错,震惊地爆了一句粗口道:“六万四千两?够我海疆水师整编一营精锐、配备三条新式飞鸿舰的全年饷银了。”
九章对民政更熟,飞快换算:“按现在粮价……这能买近八万石米。足以让十万灾民吃上一个多月。”
北辰一拳捶在桌子上,茶杯笔砚一齐跳起来。
当晚,北辰没回东宫,他禀明父皇,带着三部官员在上书房熬了个通宵。龙渊看见九章避着人往嘴里塞东西,想说,忍了一下,没吭声。
查到天明,人仰马翻,结果出来了,九章是对的。禀报上去,龙颜震怒,下旨派人亲赴当地彻查。
北辰带着黑眼圈疲惫地道:“我脱不开身,长铸,你去不去?不想去别勉强。”
龙渊道:“不勉强,我去,你再给我配个副手。”
北辰道:“你要谁,你说。”
龙渊道:“把衡之给我带上,省得你总说我出门不带脑子。”
龙渊和九章一前一后沿官道向北策马而行。龙渊回想离京当日叩别北辰的情形,他意识到,北辰硬是强压着翻腾的心绪,把对二人所有的叮咛嘱托担忧顾虑全吞了回去,一个字都没提。
见他不提,龙渊反而心里不踏实。主动道:“我保证把衡之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给你带回来,出了任何闪失,回来你砍我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