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道:“留着你的脑袋吧,本来就不怎么够用。”
北辰对九章也没有多余一个字的嘱咐,就看着他打理行装,咬紧了后槽牙送出门。九章出门转身跪地三叩,君臣两人就此别过。
出了宫城安贞门,往城北玄英门方向走,一条笔直官道坦坦荡荡延伸向北,直没入远处云雾缥缈的司空山脚下。
这条官道是景和八年开始修建的,景和十三年告成。自绛京延伸至北境边陲,平整宽阔,容得下八马并驰。路面熟土夯实,石板铺就,两侧设排水沟与护坡。此刻进出城门的车马人流络绎不绝,路上却并无多少飞尘扬起,显然维护得极好。
九章策马迎着风向前。京郊的春意还瑟缩在寒风里,风从北边毫无遮拦地刮过来。说是二月底,天却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毡,官道两旁的老槐树、杨树,枝条仍是光秃秃的。
龙渊用鞭梢敲了敲马耳朵,道:“离京三十里便有驿站,衡之,你若扛得住,我们今天可走两站。”
九章笑道:“莫说两站了,三站又何妨?早一天到,就早一天把那六万四千两从一干国蠹民贼的嘴里抠出来。”
说着话,两人策马并行,不多时上了一座桥,九章举目眺望道左的河道,通惠渠便在此处由北折而向东,朝城墙奔流而去。水面漂浮着碎冰,河岸边丛生着白草蒹葭,尚未生出新芽,从去年秋末一直瑟瑟到如今。九章盯着河水默默忖道,本来该是春水涣涣的时令,水位却比往年低很多,近岸曾是河道的地方露出了龟裂的泥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泥土的腥气、残雪的清冷、远处村落飘来的劣质煤炭燃烧的呛人烟味。
又走了一程,离山脚已然不远。路在前面一分为二,通往祁川县的官路向西北方向折去,另有一条窄窄的土路则蜿蜒向东北,伸向司空山脚下的几个大小村落。
龙渊忽地勒马驻足,侧耳倾听。
跟着九章也听到了。声音从东北方传来,嘈杂成一片,犬吠声,喧呼声,夹杂着女人孩子的哭叫声,器械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许多人挤在一起的嗡嗡吵嚷声。
龙渊和九章对视一眼,心知必是有事发生。
龙渊一抖缰绳道:“过去看看。”九章随后踢马跟上。
越过一道矮坡,眼前的景象便扑面而来。
通惠渠的一条支流——或者不妨说只是一条稍宽的水沟——在此处被一道简陋的土坝拦住,淤积成了一个浑浊的小水洼。水洼两侧,黑压压挤满了人,怕是有两三百之众。一边人多些,衣衫褴褛,多是短打,手持锄头、铁锹、扁担。另一边人少些,但手里的家伙更齐整,除了农具,竟还有几把明晃晃的柴刀,为首几个更是横眉怒目,一副寸土不让的架势。
九章喊了龙渊一声:“长铸,是械斗,小心在意!”
龙渊回头道:“你且靠后一点,别跟太紧。”
两群人中已有数人鼻青脸肿,吼骂声震天。
“王家店的鳖孙!老天爷就赏了这么一口救命水,你们上游的想截了独吞,还要不要我们下游的人活了?!”
“放屁!这水沟从我们村头过,我们自己还不够,你们李家洼想抢水?先问问老子手里的柴刀答不答应!”
“打!打他娘的!不打今年全得饿死!”
有个血性上头的小伙子挽起袖子,冲掌心呸了两口唾沫,抄起锄头上前一步,抡圆了,呼呼带风。
“住手!!”龙渊一声暴喝。
龙渊猛地勒马。骏马长嘶,人立而起,堪堪停在两拨人中间。他剑未出鞘,只用连鞘长剑一格,劈手将锄头夺了下来,单手向怀中掣出东宫令牌,声震四野:“都给我听着!我乃东宫巡按使,奉太子殿下之命赴北公干,一应人等,把手里家伙都放下!”
前排几个抄家伙的汉子不禁后退了半步。龙渊虽年轻,却久历沙场带着煞气,不少人脸上露出惧色。
短短一个死寂,下游人群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越众而出,噗通跪倒:“官爷!官爷给草民们做主啊!王家店的人断了我们的活路啊!”
九章紧随其后,勒马在不远处,飞快地扫视着现场——人数、武器、伤员、地势。
龙渊目光转向跪着的老者,语气稍缓:“老人家,起来说话。究竟怎么回事,水源如何分配,往年可有旧例?”
听老者哭诉,今年开春奇旱,水量骤减,上游王家店起了私心,偷偷筑坝截留,下游李家洼已有近十日未见滴水,眼看刚返青的麦苗就要蔫死,这才逼急了前来理论,冲突愈演愈烈。
上游那边,一个敞着怀的汉子似是头领,喊道:“官爷,少管闲事!理在我们这边,是他们下游的要抢水!”
“抢水?”龙渊冷笑一声,马鞭一指土坝,“就为这点水?你们上游把水一拦,下游滴水没有,麦苗怎么活?人怎么活?等下游的人都饿死了,这水你们就能独享了?”
人群发出鼓噪的嗡嗡声,一群持械汉子眼神不善地向前近了几步。
九章高声叫道:“慢来!慢来!你们这土坝,垒得外行啊!”
龙渊回头看九章,人群也纷纷看向他。
九章在土坝边使劲扯住马缰,他的枣红马胆小,见人多,有些惊着了,马蹄不安地踯躅着。
九章道:“如今春寒,夜间犹有冰冻。白日稍暖,冰融水涨,此坝无排水滤层,水压之下,内部必先浸软。不出三日,它自己必垮。届时上游蓄不住水,下游反遭突来之洪,两村皆受其害,何苦来哉?”
两群人被九章的断言搞了个措手不及,面面相觑。
九章下马,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匆匆几笔画出简图,用树枝指着道:“此沟宽约五步,深约二尺,流速可估。若在上游筑一分水堰,按两村田亩多寡,定好缺口宽度,则水流自然按比例分流。再于堰旁设一刻漏,规定每日何时属上游用水,何时属下游用水,由两村共推老者执掌,立石为誓。此法古已有之,见于《河工书》,远比你们争抢斗殴,十成水浪费五成来得强!”
那个锄头被龙渊夺了的小伙子脱口而出:“官爷,这个分水堰,怎么搞?”
龙渊道:“大伙儿都把家伙放下,他既然说了,自然帮你搞到底。”
两伙人互相看看,反而攥紧了柴刀棍棒,谁也不肯先放下。
龙渊提高声音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好,《大夏律》有载,‘乡邻争水,里正调解;调解不成,报官裁断。私自动械,伤人者徒,死人者死。’你们当中,谁愿做那第一个徒千里、掉脑袋的?你们家里的田地,到时由谁来种?”
龙渊陡地一声断喝:“里正何在?见此械斗而不上报,同罪!”
敞怀汉子喊道:“里正跑了!”
龙渊喝道:“里正跑了,你们还替他拼什么命?还不把兵刃放下!”
叮叮当当,长的短的,家伙被扔了一地。
一场差点燎原的大火,就这样被硬生生摁熄在初燃之时。
九章与龙渊在此间耽搁了两三个时辰,教两村合造了带缺口的分水石堰,定了时刻规矩,调停得两村罢斗,方牵马折回北行官道。
龙渊翻身上马,对九章道:“走。”
九章也上了马,回头望了一眼那道重新缓缓流动的渠水,道:“长铸,你刚才……很像萧叔父。”
龙渊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没有回头,只是催马向前,“像他不好么?”
九章道:“好。”
玄英门已远在身后,滔滔浮世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路上的第一日,尚算顺遂;从第二日起,九章开始出状况了。龙渊虽事先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一路上留神观察,但当他看到九章手握厚厚一叠账簿,熄灯坐在驿馆房间里,凝视一面空无所有的墙时,还是心里凉了半截:该来的总会来,丝毫没有侥幸。
龙渊走过去,从九章手里把账簿接过来,他感觉到九章手心里冷汗涔涔。
九章道:“你信吗?我算不清账了,就很简单的一排数,加了三遍,出来三个结果。”
龙渊道:“我信,我十岁那年第一次跟我爹上战场剿水匪,桅杆倒下来砸我脑袋上,我整整一个月拿着剑像拿烧火棍,忘了什么叫劈什么叫刺。”
九章道:“后来呢?好了?”
龙渊道:“你说呢?”
九章道:“你觉得我也能好过来么?还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龙渊道:“我觉得你连一个月都用不着,再过最多一刻钟就能好过来。不信,过会儿你加第四遍试试。”
九章低头看账本,又加了第四遍,这次算对了。
半夜,龙渊竖着耳朵听动静,九章那边静悄悄毫无动静,老旧竹床动一下就吱嘎震天响,九章却连翻身都没翻一下。
龙渊忽道:“行了,别绷着了。你咬后槽牙的声音我都听见了。”
九章闷闷地应:“是吗?抱歉。”一听就是脸埋在枕头里出的声。
龙渊披衣起来,溜达到九章那边去,摸黑给他递了杯水,抱膝坐在床尾,听着九章爬起来在黑暗中喝水的声音。
龙渊道:“什么感觉?”
九章简单回答:“心悸,像敲鼓。”
龙渊道:“手,拿来。”
九章在黑暗中摸索着递来手腕,龙渊握住,搭脉,九章的脉搏快而细碎,但龙渊知道他应该可以扛得住。
龙渊道:“哎,你说古人写没写过心悸的诗?”
九章默默笑了,寻思了一会儿道:“你别说,还真有人写过,宋人。”
龙渊道:“你背来我听听。”
在驿馆的月下,九章曼声低吟着一首宋人的诗:
“清旦绝大河,拍堤滚黄沙。巨舟忽摇簸,心悸眼亦花。咨予岂轻生,将身试鱼虾。忠信固所凭,此理惧或差。定息神魂宁,归心眇天涯。故乡念昔游,湖面贴碧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