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五月)
景和二十四年五月,苍梧道凤鸣泽上游青霭江和绛川秋汛反常早至,泽水倒灌蔚林、珠浦二郡,葛藤县、筇崖县山崩,皋洲县堤决,大夏大虞山脉以南、碧罗江流域千里沃土,化为泽国。
消息六百里加急星夜传至京师。
那日早朝,陛下俞紫垣刚刚授予萧龙渊、谢九章“东宫侍读、兼六部观风使”之职。两少年均着正五品冠服,绛袍银带,散了朝会,回东宫见了北辰,行过礼数,北辰早已备下了笔墨和素纸屏风,在明德殿等着他俩。
龙渊接过蘸墨狼毫疑惑道:“这是做啥?加一场笔试么?”
北辰微微一笑:“加一场,长铸,衡之,你俩一人一句写个对子,我给你们长长久久放在这里,以志今日跋涉之始、为政之初。”
九章粲然而笑,眸子亮如星辰。他微一沉吟,提笔端楷,在右侧纸屏上工工整整写了上联:“循数理,察民瘼,愿为经纬。”
龙渊摸了摸下颌,凝目注视良久,大步走近左侧纸屏,一笔章草走笔如飞,对下联道:“持公道,固疆土,誓作干城。”
北辰未及开言,便听得门外急急传报:“殿下!苍梧道报来六百里加急!陛下紧急传召!”
待北辰赶到紫微殿内书房时,紫垣已经着了行服,站在殿口玉阶上等待出巡卤驾,几位相爷和六部尚书黑压压跪了一地苦劝。
北辰失声道:“父皇,您这是要……”
紫垣转过头,面容苍白清癯,一双眼睛却灼灼如寒星。他对北辰微微颔首,道:“你来了,很好,朕即刻启程。京中事务,你与几位相公共议处置,六部诸司,由你调遣。用好朕留给你的监国之印。”
北辰扯住紫垣玄色行服衣袖,跪下道:“请父皇坐镇中枢,巡视苍梧之事,自有儿臣!”
紫垣抬手制止了他,神色平静,声音也并不高,“北辰,如今这张龙椅还是你父皇坐着,你说了不算。”他竟微微一笑,续道,“今日这苍梧道,朕亲自去。朕倒要看看,天灾和朕这条命,哪个更硬一点。”
“父皇!”北辰眼眶赤红,“您这是……这是拿江山社稷赌一口气!”
紫垣低头看他,微笑道:“是么?朕每次‘拿江山社稷赌气’的时候,好歹都留了后手,朕的江山社稷不愁没人托付。你呢,你有什么?宗亲?兄弟?还是儿子?”
北辰一时语塞,迸出一句:“儿臣有父皇!”
紫垣笑了笑,摸了摸北辰的头,神色柔和,缓缓道:“自从景和四年南郡大疫起,你父皇做了二十年的噩梦,今朝总算……好孩子,放开手,别拦着了,灾情如火,耽搁不得。”
北辰跪得像钉子一样,非但不放手,还抱住了紫垣的膝盖。
紫垣深吸一口气,“俞北辰,朕教你为君之道,没教你忤逆犯上!”
“儿臣不敢忤逆。”北辰咬牙,“儿臣只是请问父皇:您今日若执意前往,是打算让儿臣,再做二十年噩梦吗?”
紫垣伸手指着他,手在抖,一时没说出话来,骤然开始咳嗽,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北辰忽然站了起来。他没有去搀扶,反而转身,面向阶下黑压压的仪仗与禁军。
“传孤令——卤驾仪仗,全部撤回。没有孤与枢密院联署勘合,擅动一车一马者——以谋逆论,斩。”
满场死寂。连风都仿佛停了。
紫垣缓缓直起身,拭了一下嘴角,袖口垂下。他盯着儿子的背影,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北辰转回身,撩起袍角,跪下,伏地,叩首。
“儿臣僭越,犯驾,大不敬。”他的额头抵着地面道:“父皇要打要杀,儿臣领受。但苍梧道——儿臣替您去。您的遗憾,儿臣替您补回来;您欠的——儿臣,来还。”
入夜后的东宫明德殿,殿内只点了一盏灯。
“衡之!”北辰跨进门,袍角还沾着紫微殿前的尘土。“——衡之呢?衡之!长铸!”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殿堂,目光落在站在墨迹淋漓的素纸屏风前的龙渊身上。“衡之呢?”
龙渊转身,露出一个诡谲的微笑:“走了。”
“……走了?”北辰一怔,“去哪了?”
龙渊干脆回答:“南下苍梧道,直奔蔚林郡。算时辰,已出京畿,入了河朔地界。”
北辰扑过去一把攥住他领口,差点把他提起来:“再说一遍——衡之,一个人,去苍梧?去那刚发了大水的鬼地方?”
龙渊任他攥着,面不改色道:“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北辰松开手,咬牙切齿道:“萧龙渊,你给我说清楚。”
龙渊站直,整了整领口道:“你跟陛下相争的时候,我俩商议已定,这趟差,我俩替你去。衡之拿了你的太子印信先斩后奏先跑一步,我等在这里做个交代,求你补个手续,赐把尚方宝剑下来——或者给我俩拿去奉旨办差,或者砍了我俩的脑袋也行。”
北辰气得面目扭曲:“好,好,你俩……太子印信也敢擅动……他……他还说什么了?”
龙渊道:“他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殿下回来若要治罪,我一人承担。’”
北辰吼道:“一人承担?他怎么承担?!啊?萧龙渊你倒是给我说说,你打算让他怎么承担……”
龙渊耸肩道: “他让我暂留一步,是因为‘总得有人给殿下消火,我先跑,你耐打。’”
北辰咽了口唾沫,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龙渊看了一会,咬牙道:“你们商量好的……什么时候?就在我跟父皇……就在紫微殿前的时候?”
“是。”龙渊答得毫不犹豫,“陛下说‘朕倒要看看天灾和朕这条命哪个更硬’,衡之在殿下身后,他扯了我袖子,我跟他一对眼神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北辰声音又无法抑制地提高起来:“他想干什么?啊?——替我玩命吗?你明知道他这是玩命找死……”
龙渊道:“衡之说,‘告诉望之,他该坐在京城,做谁也替不了他的事——协调六部,统筹粮草,稳住朝局,做我们的后盾。那比亲赴险地,难得多,也重要得多。’——我觉得他说得对。”
北辰用手按住额头,双目赤红,却没了怒意。
他走到案后,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相对摩挲着。
“尚方剑在父皇那儿。”北辰用沙哑的喉咙道:“待我回禀了父皇,遣人追送上去。眼下我这儿只有监国印。”
龙渊不语,端正跪下来,低头,高擎双手过顶,准备接诏。
北辰提起笔,铺开一道空白的绢帛诏书。笔尖悬停良久,墨汁险些滴落。
“——咨尔太子侍读谢九章,忠悫敏达,兹特授苍梧道巡按使,总领赈灾防疫事宜。萧龙渊为副,便宜行事。沿途官员,悉听调遣。望尔等克承艰难,拯民水火,钦此。”
写罢,取出监国大印,重重钤上,色红如血。
他哑声道:“你俩,务必给我平平安安滚回来。——不然,你听到了吧,我可是有二十年噩梦要做了。”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疫起于腐尸,迅如野火,渡碧罗江而北上,渐成燎原之势。
凤鸣泽已看不出原本的湖光山色,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浊黄。牲畜尸体在浮草间肿胀发白,蚊虫如黑云般贴着水面盘旋。
转运赈灾粮食、防疫药物的十辆大车、五百禁军及太医署医士、工部人手在后面官道上。龙渊与九章只带了萧府十八近卫,一路上换马不换人,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一路南下疾行而来。
龙渊九章抵达蔚林郡葛藤县那天,从已经被洪水冲过一道、草草疏浚打扫过的县城主道上一路骑马走来,触目尽是人间惨事。人市上卖儿卖女、典妻鬻子的凄惨哭声不绝于耳,施粥场上掺了砂子的粥稀薄得能照得见月亮。
九章定定地站在路边上。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被一个男人拖着走,女孩拼死抱着树不撒手,哭得嗓子出血。男人也哭,一边哭一边拿树枝没命地打她。
龙渊一把擒住男人手腕子:“别打了,她是你什么人?”
哭泣的男人被龙渊搡得一趔趄:“……回大人话,她是小的的侄女。”
龙渊道:“你为什么打她?她父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