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怯怯地看着龙渊。
男人道:“死了,她父母,我哥嫂,都死了。”
龙渊向小女孩道:“别害怕,告诉我,他要对你做什么?”
小女孩抽噎道:“叔叔要卖掉我。”
龙渊把男人抓着领子拎起来:“你要把你侄女卖到哪里去?”
男人语不成声地道:“卖给人牙子,命好,给大户人家做婢女,做妾;命不好,卖进戏班子,窑子……卖到哪里要看她自己的命……”
龙渊厉声道:“你还算个人不?”
男人闭上眼:“不算人……我不算个人……”
龙渊抡圆了把男人扔出去,男人倒在泥水里,女孩惨呼一声叔叔,扑倒叔叔身上放声大哭。
龙渊呆了。
男人倒在地上喘着,泪水泥水糊了一脸,他哭着道:“不卖她实在不成啊,这么小的孩子……我哥嫂就这么一个孩子……她就我这么一个不是人的叔叔了,我也要死了……我死之前必得先卖了她,不然她没有活路啊……”
龙渊在男人身边蹲下来,竟无言以对。
女孩冲着龙渊跪下来,在泥水里拼命磕头:“大人,您心好,您买了我吧,我拿我自个儿换钱,给我叔叔吃顿饱饭让他走……”
龙渊手忙脚乱地伸手掏银子:“好孩子,别哭,别哭,我不买你,这钱拿去给你和你叔叔用……”
女孩儿捧着银子长叩在地,放声大哭。
男人用手推着女孩儿,跪爬痛哭着道:“大人,您行行好,不要银子,您带了这孩子去吧,她很聪明,能吃苦,给您做帮厨做使唤丫头都成。这里到处传疫,她留下来没有活路啊……”
九章牵着马静立在侧,一句话都没说。
龙渊看着九章,九章平静地把缰绳扔给他,走向浑身泥水的叔侄俩,伸手,把跪在地上的男人拉起来,道:“洪水过后中了疫,忽冷忽热,胸口有一团火,怎么喝水也喝不够,却吃不下东西,吃了会吐——对吗?”
男人点头,发着抖。
九章道:“县里有庙没有——对,土地庙就行,荒了也没关系。你去那儿等我,我先去见你们县令老爷,然后就去给你治病,遇到别的病人也招呼他们过去。长铸,走。”
龙渊抓住九章道:“你会治?你真能治?”
九章道:“尽人事,听天命。”
县令没在县衙,一早上郡里去了,据说也在为洪灾赈济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县丞带着两个师爷着急忙慌跑出来拜见上差,请入内奉茶。九章道:“你在这等等他也好,我有约,先走一步不进去了。”
龙渊知他要去土地庙,便道:“要走同走。”
九章低声道:“不可,你得在这里堵着那县令,不能让他准备好了再见咱。”
龙渊无奈道:“那你在这堵着,我去那边?”
九章冷笑一声道:“你会治?你能治?”掉头便走。
土地庙那边传疫,理由必得找得过硬,话必得说得狠,免得龙渊沾上。九章想,遇事儿私情在先公义靠后,我毕竟是个自私的人。
县城北一里半外的土地庙,人声凄凄,鬼火磷磷。
九章跳下马,从马背上往下卸麻袋包。自从过了大虞山,山路被泥石流所阻,官道上车行缓慢,大堆物资被耽搁在了后面。因此他先进了中药铺子,就地取材,把能搜罗来的防疫药材都搜罗来了,不算多,治百八十人勉强够用。
跟着来的四个萧家近卫也帮忙卸。九章指点道:“拿大锅把这个先煮上,俊杰你们几个务必用布包裹口鼻,别仗着身强力壮不当回事儿。”他自己也用布包着口鼻,只露出一对灼灼生光的眼睛。
煮水,先一人一瓢灌进去喝,放到半温,再让人一个个进去洗。有人在哭,有人在呻吟呕吐,也有人跪着念佛。九章环顾四周,一双双赤红带泪的眼睛,灼得他眼花头痛。
入夜,仍然不断有人扶老携幼地往这边来,有葛藤县本县的,也有乡里的,甚至还有从邻近的筇崖县、珠浦郡皋洲县过来的。此处位于两郡三县交界处,自从传出风声“葛藤县城北土地庙有京城来的大夫施药救人”,一传十十传百,聚来的中疫患者便越来越多。
土地庙装不下了,九章跟四个近卫把周围空场、树林连墓地都用绳子圈了起来。点起一圈篝火,燃几味药材驱疫。沈俊杰从周围村子里征了几十口大锅,一锅一锅的药汤煮下去。直到装药材的麻袋见底。
九章道:“俊杰去找你家二公子,叫他从县衙里借百十个人手,分散开,去周围县城药铺把药材给我采买够。”
沈俊杰揩着汗道:“谢大人,这个不消吩咐,咱们前脚出县衙,二公子就打发弟兄们后脚办采买去了,这会儿估计也快到了,我再去催催——嗐,这不是就来了?小郑、小张!谢大人在这里!”
两位近卫扛着麻袋灰头土脸过来,九章忙道:“你们俩不要靠近,麻袋放绳圈外面,人退后两丈说话。——怎么只有这点?你们总共多少人手?”
小郑道:“回禀谢大人,除了您这边的沈哥他们四个,我家二公子把剩下的十四个兄弟全派出来了,远近所有县镇跑了个遍,药铺、医馆一个都没落搜了个遍,统共搜到这十几麻袋药材——不是断货,是十几天前就被郡里来的大药商采买一空。二公子急得火星乱迸,说这怎么够使的,问县丞库中可有存货?那县丞一看就不是东西,推脱没有开库的权限,二公子拿剑指着他进的库,库里也空得像隔年的老鼠仓似的。这会儿二公子押着县丞往郡里去了,叫我们两个先把这些给谢大人扛过来。
九章将几味药材碾碎,分发给几近卫,自己也噙在口中。
沈俊杰急道:“谢大人,我得带兄弟们去驰援二公子,你也同去吧?——横竖我们这边已经山穷水尽了!”
九章平静道:“你去不了,我也去不了。安生在这里待着就是。”
沈俊杰道:“啊?”
九章道:“今晚,到不了三更,咱们几个谁也跑不了,一个不落都得发烧。所以我说都安生在这里待着,出去了就是移动的瘟神。”
言毕,继续平静地烧锅煮水。
九章预言好事不一定灵,预言坏事一说一个准。果然,没到二更半,他自己就第一个先烧了起来,紧接着就是沈俊杰,然后其他三个近卫也一个一个谁都没跑脱。意外的是,沈俊杰烧得最重,额头滚烫四肢厥冷,九章反倒烧得平平淡淡,双颊绯红,一双眼睛照样灼人。
四野的篝火堆中,最后的药材在哔哔剥剥地响着。有低微的哭声,有人在死去,也有人在垂死中呻吟。
九章道:“把这个给俊杰塞进去。”他伸手进胸前衣内,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玉瓶,捏碎,几粒石榴籽般晶莹剔透的小丸药在他掌中滚来滚去。
一个近卫把沈俊杰扶起来,沈俊杰看着送到嘴边的药丸,不吃。
九章道:“别不识货,御赐的好东西,保你命用的。”
沈俊杰道:“谢大人……属下知道这是保命用的……我家公子也有,我见他用过……这是陛下御赐给你二人的救命丹,属下怎么能……”
九章不耐烦道:“你们俩,摘了他下巴,塞进去。话这么多,烦。”
看着两人给沈俊杰把保命药强塞下去,九章疲惫一笑,站起来摇摇晃晃往人多处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九章抱膝靠着棵树坐着。他没睁眼,只听得从远及近马蹄声雨点般席卷而来,到近前,有人跳下马,疾步奔来。“衡之!”
九章懒懒地睁开眼,指着绳圈哑声道:“两丈以外,给我止步!”
龙渊不管什么绳圈不绳圈,两丈不两丈,三步并做两步便过来。
九章手里掂着金匕首道:“我看到你后面的马车了,干得漂亮。——慢着,退后!”
龙渊猛地一刹步,因为九章已经把金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刀尖对着咽喉。
九章道:“东西给我留下,人可以走了。俊杰昨晚高烧,差点交代在这里,现在好点了——我会尽力救他,万一救不了,你回去别忘了给他请没于王事以身殉职的皇封。”
龙渊道:“衡之,俊杰现在的模样好像不太对。”
九章下意识转头看去,龙渊倏地一步蹿近,一手夺刀,一手锁住手肘,一招便将九章牢牢擒住。
九章松了手,直接软倒在龙渊双臂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