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道:“你是不是在哭?……还是在笑?你笑我自作多情是吗?还是……还是你根本就不信我?”
龙渊硬把他的手掰开,手心朝上,让他接自己噼里啪啦掉下来的眼泪。眼泪掉一滴在九章手心上,九章就难以抑制地一哆嗦。
龙渊道:“衡之,你知道吗?凡事像这样清清楚楚说开,就没有误会了。”
九章缓缓抽回一只手,手握成拳,死死攥住手心里的眼泪。
龙渊接着道:“你没问过我,我也没告诉你。你知道吗?其实我从来没生过病,我体质极特殊,从小到大,不要说头疼脑热,连个喷嚏都没打过。”
九章道:“这次不一样——”
龙渊截道:“你听我说完。我十二岁那年跟父亲上战场剿匪,那是我第一次真刀真枪上阵杀敌。那是一场血战,敌我双方的尸体堆成小山,又逢盛夏,那血腥里夹着腐臭的气味……打完仗,战场上就传了血瘟。”
九章不响,微微发着抖。
龙渊道:“军营里没几个幸免,大哥和墨阳同时传上了,接着就是父亲。若不是军医下猛药救治,这场血瘟可能会灭了我家满门。但即使如此,我日日同患病的父兄将士在一起,同吃同睡,他们的血啊汗啊我也全都碰过,光是病亡的遗体我就亲手收敛了几百具,我却什么事都没有。”
九章把收回去的那只手重新伸过来,攥紧了他。龙渊同样攥紧。
龙渊道:“真的,我从小就知道我自己体质特殊,从不生病,很难受伤,即使受了伤,也好得特别快。是什么道理我解释不了,但就是这样。父亲母亲都知道,我家兄弟姐妹都知道,望之也知道,我以为你也知道。”
龙渊看着九章张口结舌,眼睫在包裹眼睛的纱布下面簌簌地颤。
龙渊把九章的两只手拢在一起,合握在自己掌心里,郑重道:“衡之,我没骗你,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九章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怎么不早说?你看着我像个……疯子加傻子一样……”
龙渊说话声音里带了笑音:“我气昏头了,忘了。后来看你趴在门槛上,我哪还顾得上说这个?”
九章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哭笑不得的抽气音。
龙渊笑道:“现在说也不晚,总之你只要知道,我不是个累赘,能跑腿,能干活,能给灾民发粮,也能跟县太爷打擂台,特别好使唤。看在我这么有用的份上,别赶我走了,行不行?”
九章跟龙渊约法三章:第一条,龙渊从此以主官身份出入疫区,必须按最严规程:药汤沐浴,衣物焚换,面巾不离;第二条,九章虽目不能视,但耳能听,心能算,外头一应情形——药石存量、病患增减、官民动态,龙渊需事无巨细,每日报来;第三条,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许再提一个字,否则脑袋上等着挨砖。
龙渊道:“行,从今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手拿来,接着,这是砖;喏,再往这边摸,这是我的头。”
沈俊杰到底底子过硬,好得挺快,才三天工夫便从床上爬了起来,依旧生龙活虎。其他三个近卫也都痊愈了个七七八八,都说谢大人新开的方子管用。
龙渊从县衙前堂回来,手里拿了块木板。
九章摸着木板上用刀刻出来的县城简图,道:“这个东西不错,谁想出来的?天才啊!”
龙渊道:“承蒙夸奖。军营里用沙盘,给你做个简化版的。来摸一下这个——方的是衙门,圆的是药铺,这个钉子和线围出来的圈子是疫区,这几个点摸一下,有点凉,是水源……”
龙渊和沈俊杰轮流值守穿梭往来,传递消息,念诵文书;后窗那边还有军医不时前来禀告疫区病患状况。九章眼蒙纱布目不视物,耳听口述,单凭记忆处理账目和药方配比。龙渊站在案前提笔记录,听沈俊杰念着数字,九章闭眼心算,往往是沈俊杰话音刚落,九章便报出结果,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龙渊一边笔走龙蛇,一边突然问道:“你最近没吃什么不该吃的吧?”
九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就这?还用不着。”
窗外的雨声打在芭蕉叶上。九章手里捻着一支没蘸墨的笔,坐在椅中,眼上的纱布模模糊糊透着一点光。他不需要光,他的世界此刻由声音织成:檐溜断断续续的滴答、远处模糊的人语、药炉上陶罐里汤剂将沸未沸时细密的咕嘟……以及他自己平稳、均匀、一下一下的心跳。
九章闭眼听着龙渊的脚步声从远及近。
现在他已经可以清晰地辨认出龙渊独特的脚步声了——先是被雨水浸透的石板路上,一种沉而稳的碾压声,步幅很大,节奏分明,毫不拖沓。是军靴的底子,每一步都扎扎实实地踩在地上。
九章不由自主地唇角上扬。
脚步声穿过院落,踏上回廊的木地板。声音变了,变成空旷的、带着轻微回响的咚咚声。
更近了。到了门外。
有片刻的停顿——是抬手推门前那自然而然的一顿。然后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潮湿水气的“吱呀——”,被小心控制着,仿佛怕惊扰了谁。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室内的青砖地面。更清晰,更近,靴底似乎沾了点雨水,落下时有一丝黏着声。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前三尺处。
一股微凉的、带着雨水与青草气息的风,拂到了九章的脸上。
九章向着声音和气味的来处,微微偏了偏头,纱布下的眉眼舒展开来。
龙渊的声音从九章头顶上响起来:“衡之,我查到了点东西——”
龙渊这两天和葛藤县县令宋惟清一起开仓放粮、四处奔波搜罗药材。龙渊原本对这位两榜进士出身的县太爷不抱什么好感,几天相处下来,却意外发现此人竟然从里到外透着一股郁郁不得志的书生气——年岁不大,寒门出身,一肚皮的忠君报国为民请命,当然也就有一肚皮的牢骚,与郡里的上宪、县里的豪强相互看着不顺眼。
九章和龙渊刚到葛藤县那天,宋知县刚从郡里禀报完灾情赶回来,正带人在药泉河上固堤,亲自扛沙包握锹把,满手血泡,嗓子喊哑。听说京城来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年轻钦差,正在衙门里等回话,宋知县心里凉了半截,满心的忧闷苦恼。
可等当日深夜接到了风尘仆仆押着大车物资、领着军医和两个营的大兵赶回来的钦差大人萧龙渊,随后又亲眼见到了在土地庙隔离区亲临一线救疫救到自己双目流血、发着高烧瘫下去、被龙渊扛回来的另一位钦差大人谢九章,宋知县惊了,既惊且悔,又惧又敬。
萧大人手段高、脾气大,拿剑指着老奸巨猾的县丞开库查药查出了老鼠仓,又把他五花大绑,押解着上郡里要药要物资。宋知县顿觉胸中一口郁闷之气出了大半,精神大振。待这位萧大人回来,问起灾情、民生、吏治,宋知县问一答十,有什么说什么,要多配合就多配合。
因此,龙渊没费太多事,便得知了此前郡里下拨的“特效药材”,早已被县里豪强药商囤积居奇,高价出售的实情。
龙渊道:“……也不是没法子治这伙奸商。以国法论,囤积居奇违了《平籴法》;以军法论,大灾当前,以‘调度战备物资’的名义,一纸‘征用’公函下达,他们也就凉了。”
九章思忖着,摇头沉吟不语,手指在木板沙盘的药铺位置反复摩挲。那是龙渊用几枚围棋子嵌的。
他盘算了一会,主意已定,抬头道:“长铸,你持太子令与巡按印,给宋县尊壮壮胆,叫他带衙役封了那几家药铺的库房。”
九章一笑:“罪名不是囤积居奇,那太慢,还容易节外生枝。用现成的——他们药铺的防火水缸,是不是都空了?最近雨季将过,眼看天热物燥,你让宋县尊以‘重大火灾隐患、危及邻舍’为由,依据《大夏律·营造律》,即刻查封,清点库存储物,‘暂为保管’。”
龙渊一怔:“这……是否太……”
九章嘴角上挑,微微一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灾后,许他们持当时进货、缴税凭据,来县衙领取‘存物’——没凭据不给,这批货来历不干净,料他们也拿不出凭据来。现在,救命要紧。”
九章低下头,捻着笔杆,含笑听着龙渊朗声大笑着推开门,脚步声橐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