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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一章 藕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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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被他俩联起手来,从船头骨碌碌滚到船尾,又从船尾滚到船头。

午饭后,九章回东宫换了身干爽的素罗衫,袖着北辰那方青玉小印,出了宫城,独个儿往六部衙门那边走。他离开撷英苑前往对门望了一眼,龙渊在窗下,攒着眉头正在给墨阳写回信,一时半会儿显然没空盯梢自己。

九章进了户部度支司,跟抱着案牍匆匆来去的书办们一路熟稔地打着招呼,抬脚便进了长廊最后一间。度支司的欧阳主事把水晶眼镜按到鼻尖上,带点苦恼地从镜片上方看着他。

欧阳主事道:“谢大人,你不是还有两个月的假么?不在家歇着养养眼睛?”

九章把袖着的那方青玉印用两个指头捏住,扣在欧阳主事面前那堆案卷上稍微露出一角,笑道:“行个方便,看看老档案,——您老放心,这次是刑部的案子,只找线索,不找茬。”

积满灰尘的架阁库深处,在铜签标注“景和八年”那库文书前面,九章坐在高高的木梯子上,曲起一条腿,借着四方小窗透过来的一缕昏暗光线,把案卷放在膝上读。

陈年的案卷泛黄且脆,翻动时,纸张发出草木折断似的簌簌声。九章的指尖在一行行蝇头小楷上移动着,成千上万个数目字排成森然的队列,列阵挽戈,在无穷无尽的明细账目间,隔着时空眈眈望向企图求索秘密之人。

九章的指尖指向一行字:景和八年二月,绥章学馆特别支出题本——为恳请急拨银两以赈恤西境绥章学馆意外火患、修缮屋宇事。

三万两,相当大的一笔紧急拨款。九章翻动着手边的《绥章学馆常年经费奏销册》,两边数字稍一比对便知,绝非朝廷每年给学馆的定额支出可比。题本上详细开列了款项明细:抚恤、医药、应急安置、修缮工料、典籍仪器补购、并杂役、运脚银。

九章仰头凝视着架阁库蛛丝遍布的天花板,心算着。这不是一般的失火事故,按抚恤医药银算来,少说有三五十条人命、百来号轻重伤残;馆舍只怕也坍塌掉了几十间。

发生什么事了?

翻到前头,朱批只寥寥一个“可”字。九章摇摇头,咬着唇又返回最后,蹙着眉头看日期,——此本二月十八日到部,十九日廷议,二十日朱批,二十二日银两出库,直接拨付西境布政使司——快得罕见。

九章目光一闪,深吸一口气,将题本翻到封面,看呈奏人的名字,却大大出乎了意料——那上面恭楷写着“臣万荃”,名字颇陌生,不是时任绥章学馆学正的谢翊,甚至也不是现任学正、当年的谢翊副手司业顾敬。

九章的眉毛拧成一个结。

他从梯子上站起来,拿着文卷向门口守库打盹的老书办走去,问他讨看这个题本附件和协办文书,自己站在窗口匆匆走笔,在随身纸簿上抄写了一份——这是刑部主事晏无愆教他的法子,晏无愆说,你有好记性,我有烂笔头。

他一边抄,一边默读着伤亡名单上的名字:沙拂、简宁浮、洛灵娜、珂妮莲、甘丽卿……

九章心道:过一会儿得去趟吏部,查查名单——殉难者中,为何有这么多西海女子的名字?谢翊和顾敬,此时又到哪里去了?万荃又是谁?

九章从户部晃出来,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天光,转身又晃进了吏部考功司。

一无所获。九章面对着“景和八年”西境绥章学馆档案遗憾地咋了咋舌。万荃身份并不特殊,就是绥章学馆的监丞,日常负责簿书、钱粮、稽察等事务。学馆失火塌了房,他出面处理灾后赈恤、修缮报销,实在是正常得没法再正常了。

不,不正常。九章心念电转: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学正谢翊不参与,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他接着往后翻,翻不到,索性孤注一掷抱着档案匣子直接来问考功司唐主事。唐主事捻着一支狼毫笔,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九章半天,反问道:谢大人,您是不是觉得,但凡是个官,就都归我们吏部考功司管?您是不是还打算查查太子殿下哪天没上衙门啊?

九章噎了一下,没敢回嘴。转念一想,道:“那劳烦您帮我查查绥章学馆现任学正顾敬顾大人。——还有这张名单,您受累,上面的每个人都查一查,是是,名字都古怪得紧,像是外邦人。”

顾敬查到了,景和八年的司业顾大人在二月到六月底告了病。九章寻思:莫不是在事故中负了伤?或许谢翊亦然,才不得不由坐第三把交椅的监丞万荃临时执掌学馆?

那些西海女子们则一个都没查到,九章不由气馁。唐主事“啪嗒”一声扣上档案匣,指了条明路道:没有功名官职的外邦人,查查礼部兴许更有用。

九章拱手道谢,在背后不知多少个白眼的目送中佯作不知,出了吏部大门。他仰头看天,天光已暗,日头沉沉向西,在皇城的飞檐重宇间流连不去。

九章寻思,今日就先别去礼部了。

六部中,数礼部跟九章关系最好。因为九章自从做了“六部观风使”,从来没找过礼部的茬。九章素知,礼部那边风格与其他几部不同,做事闲雅散漫,从尚书侍郎到主事书办,人均一股文人才子气。九章无奈苦笑:想从礼部翻到档案,比去西周古坟挖套青铜编钟还难。

他心算了一下时间,决定先去工部趟趟水。

工部营缮司的架阁库与户部、吏部都不同,没有成排的账簿,取而代之的是一卷卷工程图样、一摞摞物料清单和营造文书。空气中除了纸香墨韵,还夹着几分硫磺硝石、木料石粉的辛烈气味。

九章走进来时,一个穿着半旧青袍、袖口沾着墨渍的中年主事正俯在长案上,用一把黄铜尺比对着两张图纸。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道:“申时三刻闭库,要查什么赶紧说。”

九章将青玉印放在案角:“景和八年二月,西境绥章学馆,火患后紧急重建的营造全案。包括物料清单、损毁勘验图,若有工匠口述笔录也一并要看。”

那主事终于抬起头。他瞥了一眼青玉印,又打量九章片刻,忽然道:“你是……谢衡之?”

九章微怔:“正是。阁下是——”

“营缮司主事,程算。”程算放下铜尺,从案后绕出来,“一个月前,你在苍梧道治疫时,给工部来过一道带附图的公函,问葛藤县土地庙改建疫坊的通风规制。图是你画的?”

九章点头。

程算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似“热络”的表情:“图画得不错。”他转身走向库房深处,“跟我来。你要的东西,在丙字七架。”

九章跟上,心中暗自庆幸。——在工部这样的地方,不谈交情,不问来意,一张技术过硬的图纸,比十句客套话都管用。

丙字七架位于库房最里侧。程算利落地爬上木梯,从高层拖出一只深褐色的桐木匣。

匣子打开的瞬间,一股陈纸气息扑面而来。

最上层是一卷素绢绘制的《绥章学馆全域损毁勘验图》。程算将它铺在专供阅图的长案上,用铜镇纸压住四角。九章俯身看去,呼吸微微一滞。

图上,原本规整的学馆建筑群中,赫然炸开一个狰狞的、不规则的空白。周围建筑的梁柱用朱笔标注字样:“全坍”“半坍”“构架损”……

九章嘴唇翕动,默默而读:

“格物院西偏厢,全毁,梁柱坍圮;

百草堂,损毁过半,药材、器具焚毁无算;

金石匮,外墙开裂,顶棚坍塌,内储多有损毁;

员生寮舍十七间需大修,瓦顶、门窗尽毁……”

“还有这个。”程算又翻出一张《紧急重建物料清单》。与户部那份简要拨款题本不同,这张清单细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青砖十二万三千块、筒瓦九万五千片、白矾石八百钧……厚三分铅板六十丈、陶管三百节、水精琉璃器皿四十七件、通风机括两套……

九章的目光在“铅板”“陶管”“水精琉璃器皿”这几项上来回扫视。这些器物价比黄金,绝不是普通学馆该有的东西。

“程主事,”九章抬头,“主持重建的,是工部哪一位大人?”

“工部员外郎彭裕树。”程算从匣中又抽出一份文书,“这是他的现场笔录。彭大人在工程完工回京后,不到半年就告病致仕了。”

九章接过那卷笔录。纸页已经泛黄脆化,他用指尖极轻地捻开。

笔录的前半部分都是常规的工程记述:清理废墟、地基重夯、梁架重立……但翻到中间,几行蝇头小字让九章心中一震:

“二月廿九日,清理中心区残墟。见异状:残存墙体内侧有银白色流纹,非漆非彩,似金属熔蚀所致。问幸存杂役,皆言是夜有‘白光冲天,声如裂帛’。”

窗外,暮鼓声隐隐传来——宫门快下钥了。

九章将青玉印收回袖中,“今日多谢程主事。这些图样与清单,能否容我摘要抄录一份?”

程算看了看漏刻:“一刻钟。闭库鼓响前必须离开。”

九章不再多言,迅速铺开随身纸簿,用炭笔疾书。

程算开始收拾桐木匣。九章将纸簿塞入怀中,拱手告辞。走到门口时,复回头问道:“程主事,您觉得……什么样的‘火患’,会让墙体内侧出现金属熔蚀的流纹?”

程算正将图纸卷起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抬头,只是屈起右手五指,又猛地向上张开,口中道:“砰!”

说完这一个字,他抱起桐木匣,转身走向库房,背影很快没入阴影和尘埃里。

九章站在工部营缮司的门廊下,望着皇城上空最后一缕霞光被青灰色的暮霭吞没。

闭门鼓越来越急,像催促,也像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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