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九月三十到十月初四)
龙渊掀开船帘,瞥了一眼木盒落水溅起的一圈涟漪,招手示意九章进船舱说话,问道:“你扔了个什么?”
九章道:“不重要。——你从哪段开始听的?”
龙渊道:“从你想搭台唱戏那段。”
九章笑道:“那正好,前面都是虚与委蛇的废话,从搭台唱戏那段开始才进正题。”他把今早自己被绑架的经历、端木青和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的计划给龙渊细细讲了一遍。
龙渊道:“这计划听得我心驰神往,但是,这次我得站你师傅那边,你别掺合,这是要命的勾当。”
九章挑起一边嘴角笑。
龙渊道:“别这么笑,笑得跟墨阳似的。”
九章道:“不让我掺合,其实你自己想掺合都想疯了。”
龙渊无奈道:“你知道随时随地被看透这种感觉很可怕吗?”
舱外,划船小孩的声音响起来:“公子,我捞到一个东西,看着好像挺值钱的?”
龙渊掀开船帘,小孩献宝一样捧着一个匣子给他看。九章在他手里看了一眼,移开眼光,正是他刚扔进水里那个。
龙渊接过来道:“是不是你刚才扔下去的?”
九章道:“我扔的,小孩,捞到就是有缘,确实挺值钱的,给你吧。”
小孩道:“我不要!”转身跑了。
龙渊打开匣子,深红色的锦缎上,一套水滴般晶莹剔透的西磐月光石首饰粲然生光。
龙渊讶然道:“他给你一套女孩子家的珠宝首饰做什么?逼你扮女装?”
九章道:“他说,给我将来定亲用的。”
龙渊合上木匣道:“那也是好意,你收好了。”
九章道:“我不要。你要是看上了就拿去,听说真的挺值钱,将来说不定你娶亲的时候可以给新娘子添个妆——哦对了,不要给九华,她会嫌恶心。”
龙渊脸一沉道:“谢九章,你这话是几个意思?”
九章道:“啊?——失言失言,该打该打。”
龙渊道:“不早了,回东宫?今天的事得跟殿下报告。”
九章道:“你回吧,我还得去户部礼部两边跑几趟,太常寺还有个昨天被你打断的编钟谱子等着我。——如果你没意见,这船借我,我晚上就在船上睡。”
龙渊道:“岂有此理!”
九章向后松弛地躺下来,以手作枕,道:“你看,这不挺好的。不想再解释,你知道,当下我不方便回东宫了,其实你也不很方便,但你可以回你京城家里住,我没地儿去。”
龙渊道:“你没地儿去!我有家你还能没地儿去?”
九章道:“我去你家,跟厚颜回东宫并无本质不同,都是给殿下打脸。——你别猜疑,跟你我本身无甚相关,我们是太子党,最近谨言慎行点儿,少给殿下惹麻烦。”
龙渊笑了笑道:“行,你有理。那我就也在这儿吧,船舱有点小啊,挤得下俩人不?”
龙渊和九章不再回东宫过夜的第三天,北辰找上门来了,打着灯笼一条船一条船亲自找的。
深更半夜陡然被明晃晃的灯笼怼在脸上,两人都起了一种类似作奸犯科被当场逮住的荒谬感。
大概是恼得太过火,北辰也不恼,收了灯笼就提脚上船,喝一声:“给我往里挤挤,挪点地方出来!——这么小气么?不会租个大点的船?这屁大点儿地方,三个人睡得开么?”
北辰枕着自己右臂半靠在乌篷船的船舱壁上,眯眼静听龙渊和九章一搭一档轮流忽悠“一锅端走药蠹端木制药窝点的大计划”。
龙渊的坐姿颇憋屈,因为自惭长胳膊长腿占地方,更因为身边这两个人哪个他都不好意思挤。他努力把腿蜷得更紧一点,道:“我是想呢,不要让我在暗处盯梢,就堂堂正正以萧龙渊三个字真身份进去,就说在六部憋屈狠了,跟着衡之一起跳的槽不就完了?”
北辰摇头道:“你跳槽很难取信于他们,他们少说会逼你交一份投名状。”
龙渊道:“可交便交,见机行事。”
九章贴着另一侧船舱壁,严严实实裹着一条船家的布毡,反对道:“这份投名状绝对轻松不了,往小里说叫你杀个无辜之人,往大里说叫你给殿下投毒下药,稍一犹豫,真伪即现,你如何见机行事?”
北辰沉吟道:“给我投个毒下个药倒是不难……”
龙渊九章同声道:“不行!”
龙渊道:“你说我交不得投名状,难道你就交得?他们若是用这法子逼迫于你,你又如何应对?”
九章笑道:“这话说得可能有点不好听,勿怪勿怪——我若要去,是他们求我;你若要去,是你求他们。”
龙渊摊手道:“真难听。好吧,大实话。”
北辰道:“衡之,端木约你下次见面是何时?”
九章道:“十月初三,就是明日。”
北辰道:“太仓促,往后拖一两日,我叫人布防。”
九章道:“不妥,顺势而为,他们不易警惕,我们擅改时间,极容易暴露。”
龙渊也道:“迟则生变。”
北辰斟酌许久,最后方点头道:“按你计划来,务必小心在意,宁可无功,不许冒进。”
九章龙渊一齐称喏。三人心下均知,东宫能否在四面楚歌八方围剿中翻盘,成败便在此一举了。
天明后,九章便单独租了一条无篷小船,轻舟一叶,青衫一领,飘飘洒洒沿河向十二桥方向去了。
这一次,九章总算是混进了端木庞大的地下王城的边缘地带。他被家仆引着进了上回那间花楼,穿过一重重朱阁绮户,推开一面妆镜台,机关嘎嘎现出楼梯,往下走。
阶梯又长又陡,像是永远走不完似的向下延伸。九章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霉味,越往下走,霉味越重。他状若无意地用手指触摸墙壁,有冰凉潮湿的触感。
九章想,从方位判断,此刻我头顶上应该就是那条河。
京城的河是运河,太祖建国之时开凿的,如今是贯通京城东西的一条交通要道。先帝俞知行在位之初,还没那么暴戾恣睢时曾经疏浚过,倘若要在河底之下额外挖上一条密道,疏浚时是个好机会。
九章一边走,一边侧耳细听头顶上水流的声音。
——龙渊此刻,想必不远?
九章心念一动,忽觉心中又是甜蜜又是伤感。
走过湿气最重的一段通道,阶梯方向变成向上。又走了数十丈,推开一扇厚重生锈的铁门,九章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很大的厅堂,灯烛辉煌,如地上白昼。